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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

( 2024-01-07 15:53:01)

●王映婵

接到母亲的电话,我正在公司开会。刚从会场激烈的讨论声中退出来,就听母亲说:“弟弟被城区公安局拘留了。”我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个弟弟”。

有些耳背的母亲急了,大声碱起来:“不是,是你那个香港的弟弟。”我突然想起来了——对哦,我在香港还有个弟弟。可是,这个弟弟几年都见不到一次面,怎么被拘留到这里来了呢?

我说:“您别急,我现在就回去。”

母亲说:“要是忙,就不用急着赶回家了,他现在正隔离,一时半会也见不到。”停了一下,母亲接着说:“听说是回来这里投亲找活干,路上把身份证弄丢了。”

下班回到家,母亲已经如常从幼儿园接回了小宝,并做好了饭菜在等我。

一家人围着一起吃饭。香港的弟弟,母亲不提,我也不敢轻易触及,因为这个弟弟,不是母亲生的。

哄睡了小宝,我回到客厅。看到母亲正在抹泪,我走过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轻唤了一声“妈”。母亲抬起头来看向我,我发现母亲的眼泪在灯下竟然有些光芒,就像她头上的银丝,忽闪忽闪的,似乎在提醒我记起母亲曾经的苦难。母亲却在泪光中笑开了,说:“没想到当年他偷渡去香港,现在他的儿子却从香港跑回来这里谋生。”

母亲口中的“他”是我的父亲。那时候太穷了,很多人都选择“置之死地而后生”,从这个小城偷渡去香港。小船黑夜在风浪中漂泊已是危险至极,遇到巡查的海警,还得跳入海里游过去,简直九死一生。偷渡过去的汉子大都怀揣美丽的梦想,等安定下来,有了钱,就把家人接过去,或者就回来好好过日子。没想到“有钱”这个目标,实在太遥远,几年,甚至几十年,过着过着就把初衷忘了,苦拼、艰难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就有了另外取暖的身边人……

那天听说父亲在香港有了女人,再苦再难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母亲整整哭了一天一夜。看到母亲哭,我也跟着哭,我知道靠在土地里刨食过活的母亲太难了。

记得最难的是要交学费的日子,轻易不求人的母亲一家一家地上门找邻里亲戚借。那时候大家都不容易,但都几毛钱几毛钱地掏出来给了母亲,并说不用还了。母亲口口声声让我要有借有还,只是等到我参加工作,大家的日子都过好了,那些当年可以凑学费的钱已经连零钱都算不上。后来我的工资蹭蹭往上涨,经济条件好了,我和母亲住进了高档住宅小区。手头宽裕了,我就想回报当初帮过我的人,那些人却不需要了,他们也都住进了新建小区的洋房,或者跟小辈们出门了。我不由得想,怪不得到处是新开发的楼盘、花园小区,原来手头宽裕的人多了,有刚需就有开发,这个地方不也从当初的小城镇变成了地级市?

母亲的一声叹息把我拽回了现实。母亲说:“明天去看看吧,他和他香港的女人都过世了,那孩子也怪可怜的,怎么说,他都是你弟弟。”我斜了母亲一眼,笑着说:“好吧,我软心肠的母亲大人,明天我们就去看他。”

第二天去了,却见不到我那香港弟弟,母亲说得没错,他正在隔离。只能在电话里跟他通话。弟弟告诉我,现在香港有人过来内地谋生,以前这里过去的多,现在回乡来这里找活的也不少。

我问他:“为什么都争着要回来呢?”

弟弟说:“听说好找活,赚钱比香港容易多了。更何况,我现在是无依无靠了!”

我按了“免提”键,母亲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插嘴叨叨:“世事颠倒,谁能料得到啊!”

回去时,我跟母亲竟然忘了担忧这个香港弟弟的处境,是否吃得饱睡得好,好像一切都水到渠成自有安排。我们热烈地谈论起生活苦尽甘来,日子的前后巨大变化。

我说:“妈,那时候大家都羡慕身边有香港亲戚的人?”

母亲接过我的话说:“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香港的经济很多都靠内地维系呢,对于归家的孩子,父母都是很宽容的呢。”

我说:“就像我那香港弟弟,妈是不是还想着让他回来在这里定居呀?”母亲笑而不答。

隔离遣归后,我的香港弟弟补办了身份证回来探亲。

那天,我和香港弟弟去海滨路散步。海风徐徐,长长的木栈道在海上蜿蜒,栏杆顶上橙色的灯连接成一条璀璨的火龙,好像要腾起飞向那广阔浩瀚的海洋。

我指着碧波盈涌的海面说:“你看,香港和这里只一水之隔,爸爸当年就是从这里去香港的。”

弟弟的手指在灯上轻轻敲击,突然拉着我的手,眼睛在我的脸上逡巡,说:“姐,要不,我回来这里找活吧?”

我心里柔情满布,说:“回来吧,我和你就像香港和内地一衣带水,都是咱爸的孩子。只要勤劳肯干,不怕找不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