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满花架

●蔡海燕

最喜欢中午的阳光，洒满客厅南边阳台的花架。坐在客厅里，坐在阳台里，看到明亮的阳光温热着花架上的绿叶、花苞，丝丝透亮的安静，在心里升腾，为这流逝的平淡日子，渲染了缤纷的柔情。

此刻，时节入秋，阳光渐渐稀薄，绿植放慢了生长。午间，当轻缓的日光在绿叶丛嗖地亮起来时，我心里就一阵欢欣。只是一会儿，日光褪去，秋风薄凉，我关切地凑近花架询问，绣球的大片绿叶还在绿着，如意的大片红叶还在红着，兰花的花苞还在破土之上稚嫩着，紫薇花的枯枝上冒着细微的绿芽在告诉我——生命还在呢。

这一株紫薇花是夏天网购的。也许是水土不服，挂满花苞的紫薇花经历运输颠簸，从江苏宿迁送到我手里，花苞、绿叶逐渐耷拉，过几日就断头、枯萎。我把她安置在花架上最好的位置，尽我之力给予她阳光、空气。过了不久，她缓了过来，旧叶落尽，新绿萌出。又过了不久，我在她嫩叶的背面发现了白色的虫卵。作为一个蹩脚的养花人，我束手无策，我学着视频号的杀虫指导每周喷洒菌立清。但是每天清晨，那可恶的虫卵又在她身上繁殖，我需得每天把绿叶的正面、背面擦拭干净。在日复一日与病虫斗争的过程中，她的叶子逐渐脱落，但还是顽强地冒芽。有朋友到家里来看花，嫌弃她只剩干枯的枝丫，预言她无法活下去，建议我扔掉。

可我连一刻放弃她的念头也不曾有。不说她的枝丫仍清瘦仍雅致，也不说这个把月的消杀养护我付出了什么，单凭她在光凸凸的枝丫上时不时地冒出点点的绿芽，我就感受到了她在努力地活着。可能她在黑夜里经历了病虫啃啮，可能她在年轮里经历了身心的消耗，但她确实还活着。

生命的力量总是如此令人动容。

那一株含苞的兰花是我在疫情初发那年买来的。那天也是中午，在安静的街上，路遇卖花人，他的推车上只有这一株兰花开得姹紫嫣红，好不热闹。我几乎是没有思考地买下了。这株兰花入我家后没有水土不服，一直蹭蹭蹭地长叶子，不管春夏秋冬，也不管我浇不浇水。但是她整整三年，没有再开过花。我想不起来，这三年，我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或是缺少做什么。三年如梦，很多豪情壮志的梦想被改写，不翼而飞的时光里，兰花是否也和我们一样，按下了暂停键，悄无声息地经历了一场稍纵即逝的青春？三年后，我开始懂得缓慢生活，开始学习侍弄花草，我大刀阔斧剪去长势凌乱的兰叶，这才发现，她朝着栏杆以外，窜出了那么多细长鲜嫩的叶子。在定期施肥一个月后，下班归家的我，在暮色中惊见她窜出了两支花苞，如初孕的麦穗，写满生命的传奇。

她整整三年不开花，黯淡了三年，寂寞了三年，但她一直在保存生命，终于迎来了主人的“作为”此刻，她的开花已是“势在必行”。

这世上的花草，作为商品，已被标好价格，有的名贵有的廉价，但是诗人从不写谁比谁更矜贵，在诗句里惊艳时光的，是春冷料峭的海棠，驿路断桥的孤梅，空谷独芳的幽兰，南山东篱的秋菊……我也从不介意，我这满架的花花草草，不够大株不够有型，我只在乎，她们能好好地活着。前阵子我购买了两盏太阳能小灯泡，挂在阳台的栏杆上，每到夜幕降临，它们就自动亮起，朦胧的橘黄光晕，为我这一片绿丛增加了许多氛围感。有几次我在厚重的深夜里醒来，街上的霓虹灯已经熄灭，但一眼就能望见两盏小灯静静地亮在花架上，深夜突然变得雅致而安稳。

曾经把时光抛入尘嚣，曾经奔忙于绽放，忽然发现，寻寻觅觅之后，最珍贵的是，平凡安稳的生活。如今学习养花，也是不敢豪言壮语，不敢谈论未来，不敢想象浪漫花开、流年似锦。王尔德说：你的错误不是对生活所知甚少，而是知道得太多了。我们已把童年时期曙光中所拥有的那种精美的花朵、纯洁的时光、天真的希望，快快乐乐地抛在后面了，我们已经迅捷地奔跑着，经过了浪漫进入了现实。

现实就是秋日渐深，冬天又要到了，也许又将面对一个寒冷难熬的季节，我的花花草草又将进入休眠期。但是我能浪漫地坚信，冬门狐尾仍然蓬绿呆萌，婚礼吊篮仍然活泼可爱。她们只是休眠，并不是失去生命，她们在储蓄着力量，也许春天来了，绣球花就开了，紫薇花也开了，还有月季、桂花、三角梅、沙漠玫瑰……我还能浪漫地坚信，每天的太阳照常升起，阳光洒满花架，我的花花草草，会为我准备十里春风，蝶舞翩翩，还有一朵彩云飘过心底的晴翠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