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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和着春声起

( 2026-04-26 10:14:29)

○庄  场

生活里,鼓声充满喜庆,充满激情,也展现出人生画像。

陆丰潭西夏炉村,有一位民间鼓手,用鼓声伴着四季。风一吹,鼓点斑斓。

童年时,他兴致勃勃,向正字戏的卓鼓师学习,又叩向白字戏的潮声鼓韵。

成年后,他已对鼓声情有独钟。背着鼓囊攀上山坳,鼓囊里除了槌、镲、小锣,还裹着又一位鼓师手抄的口诀本——纸页脆黄。

上世纪八十年代,乡村成立了白字剧团。演出时,台口,没有幕布,只有一挂褪色蓝布帘。他坐在侧幕阴影里,鼓凳低矮,膝盖几乎抵着鼓腔。灯光是煤油灯改的汽灯,光晕毛茸茸地浮在鼓面上,像一层薄茧。

当《珍珠记》里王金贞跪行上场,他左手轻压鼓心,右手槌尖微颤——不是击打,是心灵在呼吸、在渲染:鼓皮随女主角膝头沙砾的摩擦微震,鼓腔应着她喉间哽咽的颤音共鸣。

最奇的是他的那般手艺:总在鼓沿游走,如一条银鳞小鱼,游过“起板”时的锐利,游过“收煞”时的滞重,游过他额角沁出的盐粒结晶……

光不照脸,只追槌影。四十年后他才懂:时间,在替观众记住——把自身炼成了节拍器,把心跳校准为戏曲的经纬。

乡村的戏台颇为简陋,鼓师常被称作“打鼓佬”,可谁见过他指挥时的样子?眉峰不动,下颌微收,唯右手小指永远翘起半寸——那是师父说的“留气口”,给悲声喘息,给喜调腾挪,给整支乐队悬着一口气。

演戏散场后,他独自收拾鼓具,鼓槌插回布囊时,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嗒”——是鼓钉松脱坠地。他俯身拾起,没拧紧,只用拇指摩挲钉头锈迹,仿佛抚摸一枚迎春花。

真正的锣鼓,从来不在台上,在血脉里,在锈迹里,在俯身时,大地传来的那一声应和。

鼓声打出神韵,打出魅力。村民们说,石图山的石头会记谱:他擂《肖光祖拜寿》,石缝便渗出凉雾;他打《冯旭读书》,溪水就跃出碎金。

随着鼓点的起落、鼓声的流逝,法留山的槐树老了,树瘿盘曲如蜷缩的鼓槌。前几年春,他独坐树荫下,膝上摊着新编的“潭西曲班总纲”。晚风翻动纸页,沙沙声竟与当年父亲教他的“三板口诀”同频:“一板如鹤唳,二板似雨急,三板是断弦……”

忽然,远处传来稚嫩唱腔——曲班新学童在排《梅天梅》,鼓点稚拙,却执拗地踩着他教的“慢板拖腔”。他闭目,听见两种鼓声叠印:一种在耳畔,清亮如溪;一种在骨缝,苍劲如松。槐花簌簌落于稿纸,点准“传承”二字。

原来所谓坚守,并非铁铸的碑,而是槐树年轮里一圈圈渗出的树脂——它不声张,却把每一次敲击,都酿成琥珀,封存住所有将熄未熄的灯火,就延续这位鼓师——林俊钗的打鼓生涯。

鼓声阵阵,鼓点纷纷,抒写的是一种平凡而执着追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