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敬文与聂绀弩的情谊
( 2023-11-18 09:24:41)
○张在军
在海丰县公平镇钟敬文文化广场的碑廊上,镌刻着聂绀弩的手迹:“钟敬文在全世界作家中是我最早见着的。”钟敬文也曾说过:“在文坛上首先认识的是聂绀弩。”
上世纪八十年代,聂绀弩的旧体诗集《散宜生诗》风靡一时,封面书名即为钟敬文(静闻)所题。在这本诗集的自序里,聂绀弩还写了这么一段话:“我有两个值得一提的老师:陈迩冬和钟静闻。迩冬乐于奖掖后进,诗格宽,隐恶扬善,尽说好不说坏。……静闻比较严肃或严格,一三五不论不行,孤平孤仄不行,还有忘记了的什么不行。他六十岁时,我费了很大劲做了一首七古,相当长,全以入声为韵,说他在东南西北如何为人师以及为我师……写好了,很高兴地送到他的家里去,他看来看去,一句话未说,一个字未提,一直到我告辞(不,一直到现在,二十来年了)。但我更尊敬他,喜欢他,因为他丝毫不苟。”然而,钟敬文在《悼念绀弩同志》中却是这么评价聂诗的:“说句老实话,当时,甚至于现在,我非常喜爱他的新诗。我觉得他是个具有诗人素质的人。在诗歌的学习和创作的锻炼上,他未必比我多花功夫,但他的诗思和诗艺的造诣,总是使我自愧不如。”
聂绀弩与钟敬文的六十年交谊,始于海丰。
话说当年聂绀弩在海丰因“压迫”他人而孤独,因恋爱而苦恼时,他开始读文学书,开始写东西了。恰好《陆安日刊》编辑、农讲所教员李国珍,约请聂绀弩给该报副刊写稿。于是,他就以“聂畸”之名给该报写了一些诗文。这是聂绀弩早期比较集中地发表文学作品。
有一天,海丰县第三高等小学校长马醒到第一高小找聂绀弩,马醒说在报上读过聂绀弩发表的诗文,表示喜爱。又说离城十五公里有个公平镇,镇上有个人叫钟敬文,曾在北京的报刊上发表文章,还和鲁迅、周作人通过信。钟敬文也喜欢聂绀弩的诗文,写信给马醒让邀请绀弩去他家玩,问去不去?聂绀弩正想搞文学,想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想认识文人(文学家),现有一个已在名报刊上发表文章,和大名鼎鼎的周氏弟兄通过信而又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青年文学家近在咫尺,口里没说,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听到邀请,求之不得,哪肯不去!
于是立刻约定日期,与马醒同行。十几公里的路很快就走完了。于是,聂绀弩见到了“所认识的第一个文学家钟敬文”。聂绀弩又记:“钟敬文年纪很轻,我那时是二十一二岁,他似乎比我还小一点,文诌诌的,至少我看如此;高身材,但不比我同老马高;眉清目秀,颜色也较我们白;最难得的是他的话比老马的好懂得多,似乎到外地跑过的。他穿着短衣西装裤,赤脚拖着木屐,本地知识青年的通常打扮。”(《钟敬文·<三朵花>·<倾盖>及其他》)
约百年前聂绀弩走路去公平,如今我打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我走进逼仄的鱼街,一条地图上没有标示的小巷。来到一座有危房告示的老屋前,这里就是钟老故居,鱼街75号。”据悉,钟敬文七岁随父母迁居此地上学成长,生活了十几年。当年,钟敬文就在这里接待聂绀弩,两人谈诗论文。
我来到杂草丛生的后院,看着二楼的窗户“兰窗。”
钟敬文晚年曾在《兰窗诗论集》的序言里饱含深情地写道:
有一段时间,我在家乡自修古典文学。终日蛰居在吾家的屋楼上。那楼房只有一面向天井方向开的窗子。窗外悬挂着一盆“吊风兰”。风来时,瓦盆和兰草都要东西荡漾。下雨时,那些纷披着的兰草更是另有一番姿态。我从早至晚,坐在窗内外眺望。对着那跟我一样寂寞的吊风兰凝思。它成了我那时唯一的友伴。
时间过去七十多年了。那时的青少年,现在已经成了鹤发鸡皮的老人。而经历了人世的沧桑,那老屋也不知已经属于谁家——或者已经改变成什么形状了?
钟敬文回忆兰窗是在1992年,年届九旬。
正如聂绀弩文中所记,钟敬文的房子不是很宽敞,好在客厅外面有一个大院子,“使里外厅堂都很亮爽,空气也不坏”。钟敬文预先约好的本镇几个文学青年,准确地说是新文学青年,用听不太懂的话和聂绀弩聊天,谈文学。后来让聂绀弩难忘的却是,“吃了一顿丰盛的筵席,十几个盘、碗,一张大桌子还摆不下”,足见主人十分热情好客。其次,饭后洗了一个很痛快的澡。以往在南方总是用冷水“冲凉”,用口杯把一杯杯冷水往身上倒。这次绀弩却要求用热水,滚水。“从头顶到脚心把浑身上下的痒处烫了又烫,烫得满头大汗,汗流浃背,分不清什么是汗,什么是水”,洗了一个多钟头,“这才擦干了,穿上主人准备的短褂裤出来,感到无比舒畅自由”(《钟敬文·<三朵花>·<倾盖>及其他》)。
聂绀弩在钟敬文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换回自己的已被洗过的短衫裤,恢复原来的军人打扮,回到海城。
聂绀弩六十诞辰,钟敬文写贺诗道:“往事迢遥四十春,少年肝胆剧相亲。而今文苑论交谊,首数戎装怪异人。”“戎装怪异人”即指钟敬文对聂绀弩的第一印象。
我很想知道,聂绀弩1964年重回海丰,看望了故友丘东平之母,留下三首诗,彼时是否到访公平鱼街?至少在心里有过念头吧。
钟敬文临终前留下了一句话:“我想回老家看看。”这个老家,一定是有着兰窗的鱼街老屋。
如今,历经百年风雨的鱼街老屋还在,却是断壁残垣、枯树杂草;窗子还在,摇曳在风中的却是马缨丹。鱼街尽头,是一座祀奉火神华光大帝的琼花庙,雕梁画栋,香火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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