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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寒冬夜的曲韵

( 2025-12-13 10:03:59)

○庄 场

(一)

夜,深得像一口老井,而曲声是那根垂下的绳索,把人一寸寸聚在一起,也拉回记忆深处。

老艺人坐在角落,板胡横在膝上,弓子轻颤,如他手心的皱纹,在岁月里爬行。他不说话,只是拉,拉出一条坑洼的路——不是笔直的痛,也不是婉转的柔,而是像东海街外那条雨后泥泞的小巷,踩一脚,陷一分,拔出来时带着沉甸甸的往事。

红哥看了看群聊的信息和我说,急匆匆来了。这曲班里的调音台连着他的心,也连着整条街的灵魂。没有它,声音会散;有了它,曲调才能飞起来,像海鸟掠过浪尖,把悲欢带向远方。他说:“响了就好。”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对整个夜晚的承诺。

阿叔的身影在夜色中掠过。可我知道,真正来的,从来不只是人。是他二胡里的风,是那根弦上走过的三十年街市喧嚣。他曾躲在屋檐下为自己拉一曲《病中吟》,那时没人听懂,如今人人都说“有味道”——可那味道,原是血泪熬出来的。

依旧穿着夹克的厚奋,他早早地就来曲班开了门,知道了自己的使命,只见他努力地擦着那把钟爱的二胡,尽量使那把二胡亮出光来,让这光映着曲班的门楣。

俊钗没来司鼓,群里一句“大家清唱”,轻飘飘落下,却压住了节奏。鼓板不在,就像船没了舵,曲子浮着,不敢落地。我们唱杨天梅,熟得闭眼也能哼,可少了那一声“咚咚咚”,总觉得心悬着。艺术的魅力,有时就藏在这不起眼的一击之间。

宝晴来了,脚敷着草药,坐得端庄安静。她不说苦,只微笑。我知道,曲班是她的家,哪怕身体不舒服了,再累,也要赶回来唱曲。这里不是舞台,是她爱好的避风港,自从2020年和好姐妹美格、爱娟创办了曲班,然后的然后,粮所这条路她们跑了六年,这条路有烟火人间最暖的一盏灯。

爱娟开嗓时,她的声音穿透寒夜,清澈得让人激动。我心想:姑啊,你若是去读戏剧学院,该是戏台上的主角儿。可命运从不补票,它只让我们在残章断简里,唱出完整的自己。今夜天冷,她唱出了曲韵味的真谛。

回程路上,我摇下车窗。风裹着余音,缠绕耳畔。那一声声,不只是曲,是无数平凡生命在暗夜里,对自己说:“我还在坚持着,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二)

曲歇了,人未散。夜已深,曲意却愈发浓烈,像一坛封存多年的黄酒,一旦启封,香气便不肯退去。我们围坐着,不再讲究板眼,也不拘腔调,只是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唱。这时我才明白,真正的曲艺,不在舞台,而在人心深处那一片未曾荒芜的田。

今晚无人执鼓槌,却倒显出了另一种真实:当秩序松动,情感反而更坦诚地浮现。有人跑调,有人断句,可正是这些“变味”,让曲子有了体温。

宝晴坐在椅子上,脚伤却没能让停下脚步,但她的眼神比谁都亮。她说:“不来,心里空。”一句话,道尽多少游子心事。曲班是社团的一部分,是精神的故土。在这里,身份褪去,只剩一个“唱者”;在这里,年华老去,歌声却年轻如初。

爱娟独唱,尾音微微发颤,不是技巧不足,而是情到深处,难以自持。她没读过书,却能把哀怨唱进骨子里。我想,文字能记录历史,但唯有声音,能复活那些被遗忘的叹息。

车窗外,夜风无声覆盖街道。我摇下车窗,任冷风灌入,只为再听一眼那渐远的余韵。那一刻,曲声不再是娱乐,而是一种文化自信,让民艺荟萃得到传承。

老艺人收弦时,说了今晚第一句话:“弦要常拉,人才不僵。” 

我记下了。 

原来,他们一生所守,并非技艺,而是用声音,在时光的裂痕里,种下不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