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节日】最珍贵的祭品

○翁春华

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家里决定星期六去祭祖。

我偷偷地溜进爷爷的房间，俯在爷爷耳边悄声说：“爷爷，我们今年祭祖是不是要烧香烛？两个月后我就要中考了，香烛烧得越旺，子孙就越旺，我中考就考得越好。”

爷爷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我已经跑出了房间。

“你这个小鬼，看我不揍你！”爷爷的吼声震耳欲聋，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并没有生气。

我向妈妈报告了我和爷爷之间的秘密，妈妈笑出了眼泪，说我哪壶不开提哪壶。

爷爷五年前的“壶”，我永远都忘不了。

那一年的清明节前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爷爷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攥着一袋香，一只手捏着一袋红烛，布满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谁也拗不动的执拗。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清明不上香、不点烛，那叫不孝！我活了七十多年，年年都这么来，凭啥今年就不行？”

爷爷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爸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无奈又坚定：“爸，现在政府禁止明火上山，天干物燥的，漫山都是枯树叶，一点就着，那是要闯大祸的！再说了，现在都提倡文明祭祖，献束花、培培土，一样是敬祖宗，为啥非得守着老规矩不放？”

爸爸是镇里的干部，这段时间天天宣传文明祭祖、森林防火，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此顽固。他看着爷爷手里那堆易燃的香烛，心里急得冒火，又不敢跟爷爷硬呛，只能耐着性子讲道理，可话刚说出口，就被爷爷顶了回来。

“规矩？规矩是老祖宗定的！不烧香，光摆几朵花，那是糊弄人！我要是不带上香，不烧香，到了坟前，都没脸见你爷爷奶奶！”爷爷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或许在他心里，烧香烛纸钱是对先辈最虔诚的敬意，少了这些，所有的缅怀都成了空架子。

“这不是糊弄，是文明！是环保！”爸爸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急恼，“山上的防火标语贴得到处都是，一旦引发火灾，不光要罚款，还要负法律责任！您这是违反规定，您懂不？”

“我不管什么规定，我只认老祖宗的规矩！”爷爷丝毫不退让

“反正明天祭祖不准带香烛纸钱！”。

他们四目相对，家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此时，读初三的哥哥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奇怪地看着爷爷和爸爸。

“子彦，你来评评理。”爷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向哥哥招手。

哥哥走过去，坐在爷爷身边。

“子彦，我们祭祖给祖先烧香烛纸钱，让他们保佑我们全家平安，保佑你中考顺利，好不好？”

哥哥还没有回答，爷爷又说：“谁家的香烛烧得越旺，谁家的子孙就越旺……”

爸爸气得直摇头，哥哥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但他很快忍住了，他搂住爷爷的肩膀：“爷爷，我知道您是想太爷爷太奶奶了，想好好祭拜他们。您看重的不是香烛本身，是对老祖宗的孝心，对不对？”

爷爷愣了愣，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眼里少了几分执拗，多了些动容。

“爷爷，爸爸不让您带香烛上山，是怕山上着火，怕您出事。”哥哥认真地说，“其实，祭祖不一定非要烧香，心意到了比什么都重要。咱们可以带上鲜花，给老祖宗的坟除除草、培培土，跟他们说说您的念想，说说我们家的喜事。对，我要跟他们说我一定会考上重点高中。我们都相信，老祖宗是感应得到的……”

哥哥顿了顿，又接着说：“您不是常说，心诚则灵吗？真心祭拜，就算没有香烛，老祖宗也能看见。要是因为烧香烛引发火灾，破坏了山林，被公安局抓进去，那才是不孝。”

爷爷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慢慢松开了香烛，抬头看向哥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微光，叹了口气：“不用烧香烛，也能行？”

“当然能行。”哥哥笑着点头。

爸爸也走上前，语气软了下来：“爸，我刚才语气太急了，您别往心里去。咱们祭祖，敬的是心，不是形式。”

爷爷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爸爸，长长叹了口气，他把桌上的香烛慢慢推到一边：“罢了罢了，听你们的。只要能好好祭拜祖宗，怎么着都行。”

那一年祭祖，我们用鲜花和糕点。

那一年六月，哥哥考上了市重点高中，爷爷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从此，我们家年年用鲜花和糕点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