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砖头(外四章)
( 2025-02-02 09:38:18)
○周庆荣
会有这么一天的。
一块一块的砖头,在建筑的下面,它们来决定一切。
苔迹,不只是岁月的陈旧。
蚂蚁,或别的虫豸,访问着这些沉默的砖,它们或许爬出一个高度,它们没有意识到墙也是高度。
有一天,这些砖头会决定建筑的形状。
富丽堂皇的宫殿或不起眼的茅舍,这些砖头说了算。
上层建筑是怎样的重量?
沉默的砖头,寂寞地负重。它们是一根又一根坚硬的骨头。
它们就是不说话,更不说过头的话。
它们踏踏实实地过着日子,一块砖挨着另一块砖,它们不抒情,它们讲逻辑。
风撞着墙,砖无言。风声吹久了,便像是历史的声音。
数字中国史
五千年,二千年的传说,三千年的纪实。
一万茬庄稼,养活过多少人和牲畜?
鸡啼鸣在一千八百零二万五千个黎明,犬对什么人狂吠过二万个季节?
一千年的战争为了分开,一千年的战争再为了统一。一千年里似分又似合,二千年勉强的庙宇下,不同的旗帜挥舞,各自念经。就算一千年严丝合缝,也被黑夜占用五百。那五百年光明的白昼,未被记载的阴雨天伤害了多少人的心?
五百年完整的黑夜,封存多少谜一样的档案?多少英雄埋在地下,岁月为他们竖了多少碑又竖在何处?阳光透过云层,有多少碑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之外?
我还想统计的是,五千年里,多少岁月留给梦想?多少时光属于公平正义与幸福?
能确定的数字:忍耐有五千年,生活有五千年,伟大和卑鄙有五千年,希望也有五千年。
爱,五千年,恨,五千年。对土地的情不自禁有五千年,暴力和苦难以及小人得志,我不再计算。人心,超越五千年。
松:自语
我的名字就是你看到的这棵松,这个陡峭的悬崖,像我的整个祖国。
山里的飞鸟追逐流云而去,我只能在这里长久站立。我以无法行走的方式坚持着我的爱,感谢脚下的万丈深渊,它提醒我昂首,看着远方的希望。
我就是这样深情地望,每一个黑夜也真的都会过去,我总能等来太阳升起。就像此刻,它再高一些,就会挂在我的枝头,如黎明后的灯盏。
我的爱不会颠沛流离,原地厮守是我一生的宿命。山谷是丰富的环境,意味深长的孤独在审视你的耐心。我提着太阳站在这里,每一个新来的人,你忘却远处的喧闹和尘埃,想怎么自由就怎么自由。
我在,陌生的人,可以不迷路。
黎明的心
任何黑暗,都会有坐在黑暗中的人。
你是否有明天,取决于你是否具有一颗黎明的心。
八月的第二个凌晨,闪电在窗外舞蹈,雷声如重锤击打着沉闷的夏夜。
此刻,我灭灯独坐。
那些漫步的,蹒跚的,疾走如飞的,都是我在白天看到的行走方式;
那些开花的,结果的,以及被不断修理的植物篱笆,事物在各司其职。
远处田野里的庄稼和粮仓在交谈,我愿意被我看到的一切鼓舞。
在黑暗中,我想着自己没有看到的人们之间的互相热爱,它是密不示人的铭文,是黑暗中的力量。
是的,闪电是黎明的引信。
多年以后,我会记起这次黎明前的独坐。
雷雨交加,这是每个人一生中必须经历的考验。
沙漠上的烈士
在格尔木,死去的胡杨是沙漠上的烈士。
没有倒下的身躯,诉说着它们没有完成的愿望。
惊疑不定的白云,携着雨水投奔到山峰上的雪,天空,死命地蓝。
蓝出怀念皈依般的纯粹,不染风尘。
活着的生命,来看烈士的有:藏羚羊、骆驼和雄鹰。它们的祖先见过炽热的阳光照亮胡杨青春的脸庞。
平安无事的格尔木。
往事不追,只祭奠。
我踩过人间三千里起伏,站在死去的胡杨的身旁。我说它是真正的烈士,在荒凉的原野,在高寒的气候中,它努力生长的事迹就是今天我们人世间最需要的鼓舞。
我的身份可能是这样的两种:
一位将军找到了士兵的骨殖;
烈士终于等来了他后继有人的人。
认真地活,勇敢地死。然后,自己是自己的碑!
在沙漠,对烈士的忽视甚至遗忘,这是永远不能被原谅的。
【名家简介】周庆荣,笔名老风。祖籍江苏响水,先后毕业于苏州大学和北京大学。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散文诗委员会主任、“我们——北土城散文诗群”主要发起人。《星星·散文诗》名誉主编。著有作品集《有理想的人》《预言》《有远方的人》《有温度的人》《执灯而立》《二元之外——戴卫和周庆荣的诗情画意》等。另有译著多部。曾获多种诗歌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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