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柿飘香秋思长
( 2025-11-01 10:14:36)
○叶爱琼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肩头,凉意起时,乡愁便如陈年酒酿,在心底缓缓漾开。故园的轮廓、阿婆的笑容,伴着那抹熟悉的柿红,又一次清晰浮现在眼前。
黄昏时分,独自踯躅在螺河畔,一片枯黄的落叶轻轻栖在衣袖,携着秋日独有的清寂。极目远眺,秋水悠悠接长天,暮色如墨晕染开来,乡愁也随之漫过心头。此刻无童话烂漫,唯有对故乡的牵念,在风里低低徘徊。
路过泰安桥头,偶见小贩车上堆叠的柿子,那一抹嫣红似一把铜匙,瞬间开启记忆的闸门,将我拉回故乡那片魂牵梦萦的柿子园。记忆里的故乡之秋,澄澈长天之下,潺潺溪流之旁,柿子园的嫣红烂漫,是秋日里最动人的诗行。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村,物质尚不丰裕,但中秋前后的柿子园,却是我童年最富足的乐园。自家的柿子园就在老屋对面的小山坡上,紧挨着一弯清澈的小河,不大的园子里,数十棵老柿树错落生长,虬曲的枝桠间藏着岁月的痕迹。每到初秋,柿子便褪去青涩,从微黄到橙黄,终至染上醉人的嫣红。远远望去,像一盏盏玲珑小灯笼,密密匝匝挂满枝头,压弯了枝桠,把园子装点得暖意融融。溪边芦苇已泛金黄,风过处沙沙作响,与枝头柿子相映成趣,空气中漫溢着泥土的芬芳与柿子的清甜,深吸一口,便是故乡的味道。
“墙头累累柿子黄,人家秋获争登场。”中秋佳节渐近,摘柿子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阿婆会提前几日便备妥工具,找出那根伴她多年的长竹竿,竿头绑着细竹篾编就的网兜——那是她亲手所制,网眼大小恰到好处,总能稳稳接住摘下的柿子。我则拎着心爱的小竹篮,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像只雀跃的小尾巴,满心期待着丰收的甜。
阿婆总先细细打量,专挑红透软熟的柿子下手。她举起竹竿,手臂微收,小心翼翼将网兜套住果实,手腕轻轻一转,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熟透的柿子便稳稳落网,清甜的果香随风吹散。我连忙跑过去,小心地将柿子从网兜取出,放进铺了柿叶的竹篮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偶尔有柿子不慎落在厚厚的落叶上,我捡起来用衣角一擦便要送进嘴里,却被阿婆笑着拦住:“刚摘的要放放才更甜,听话,回家给你挑最大最红的。”
阳光透过疏枝,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阿婆的银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也落在饱满的柿子上,映得果肉愈发透亮。秋风拂过,树叶沙沙,混着阿婆的温柔叮嘱与我的清脆笑声,成了童年最动听的交响。
落日余晖洒在铺满野菊花的小径上,我们满载而归,竹篮里的柿子甜香一路飘荡。回到家,阿婆便忙着分拣柿子,一边摆置一边说:“丫头你看,这些个大、色红、无瑕疵的,装在好篮子里,给东头王奶奶、西院张叔婆送去。都是老邻居,好东西分着吃才更甜。”
我不解地问:“阿婆,最好的咱们自己留着不好吗?”
阿婆停下活,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温柔又坚定:“傻丫头,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把好的给别人,人家欢喜,咱们心里也暖。你看这些带点磕碰的,咱们自己吃,一样甜呢。”说着,她拿起一颗略带瑕疵的柿子,擦净掰开,递到我嘴边。我咬下一口,甜汁瞬间充盈口腔,那甜味里,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余下未熟的柿子,阿婆便做成软糯的柿饼,那是冬日里最念想的零嘴。她先剪去柿蒂,清水洗净,再用软布擦干,握着特制削皮刀轻轻转动——圆溜溜的柿子在她手中似有灵性,几下便褪去外衣,果皮竟还能一圈圈连在一起,像件精巧的艺术品。阿婆将削好的柿子挨个摆进竹簸箕,每颗间都留着细缝:“这样通风好,柿饼才甜润不霉。”我学着她的样子摆,却总摆不整齐,还常碰掉柿子,阿婆从不责怪,只是笑着捡起重摆,再递颗最圆润的给我:“丫头慢慢来,多练就好。”
阳光斜照在院子里,阿婆坐在小马扎上,我蹲在她身旁,空气中满是柿子的清甜。她时不时翻动柿子,指尖拂过果实的动作,轻柔得像呵护婴儿。“晒柿饼要讲法子,清晨趁日出前搬出去沾露水,午时要翻面,黄昏得吹凉风,这样才干得匀。”等柿子表皮微皱,阿婆便收进竹筐捂上几日,“这样才会长出白霜,那可是柿饼的精华呢。”每次说起这话,她眼里都亮晶晶的,藏着星光似的。
而那些熟透的柿子,除了分赠邻里,阿婆总会在忙完后,挑出一颗最大最红的,洗净后轻轻剥开口,递到我嘴边:“尝尝,甜不?”我凑过去咬下一口,甜汁四溢,果肉绵软,那甜味直沁心坎,满是秋日的芬芳与阿婆的疼爱。那一刻,我便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如今,阿婆早已化作天上星,故乡的老屋在岁月里渐渐斑驳,溪边的芦苇枯了又荣,不知换了多少茬。那片柿子园,是否还如当年那般枝繁叶茂、柿红满枝?“露脆秋梨白,霜含柿子红。”每到秋风起时,我总会想起那个柿园,想起阿婆慈祥的笑、温暖的手掌,更想起她教我的道理——分享的甜,远胜独自品尝的香。那抹柿红,染红了故乡的秋,更镌刻在我心底,成了乡愁最暖的印记,成了对阿婆最绵长的思念。那份朴实的善意,也随这记忆,伴我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