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箱

○钱友灿

小时候，就知道母亲有一个药箱。这个药箱就是农村里赤脚医生通用的那种，但母亲不是赤脚医生，她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员。

药箱四四方方，棕褐色的外皮显得沉稳，中间一个大大的“红十字”标志格外醒目。药箱子里面有上下两层，下面空间大的放着母亲接生的常用工具，上面一层小格子放的是打针用的针筒针头等小东西。

母亲读过几年书，生产队时期就跟着别人学习，后来就成了村里唯一的接生员。记得母亲还考得一张“接生员证”，用一个大相框装着，挂在老房子的墙上。小时候看着这张盖着大红印的证书，看着母亲斜挎药箱的背影，总感觉她就是最厉害的人。我也总想着长大后也要像母亲一样，成为有出息的人，了不起的人。

母亲给人接生了大半辈子，村里住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请过她。他们的下代，就是母亲亲手迎接而来到这个人世间的。

但是，母亲这条接生之路并不好走。

那时候家里穷，种了十几亩地，母亲平日里都要到地里干活，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那是家常便饭了。回到家里，还得做饭、煮猪食，准备烧火用的稻草。要是碰上那家孕妇要生产了，又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赶紧去人家家里守候着，生怕耽误了别人家的大事。白天还好，最怕是晚上，一守一整晚，那是常事。第二天又要接着干活，真怕母亲吃不消。但母亲就像没事一样，做事虽没有风风火火，却也是有条不紊、干脆利落。

后来，母亲的腿不知得了什么怪病，经常疼，严重时竟连床都下不了。找了好多医生，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有一次，听医生对母亲说：“你这腿病是治不好的，因为你天天都要下地干活。”这话不禁让我心酸！是啊！就是家里穷，又要供我们几兄弟上学，母亲才没有时间休息养病的。

因为腿病，母亲走路变得慢了许多，有时只能一步一挪地。当有人急匆匆请母亲去接生时，怕耽误时间，就只能让父亲用家里的那辆“二八”大杠推着去。父亲推着单车，母亲挎着药箱斜坐在后座上，一高一矮，这个背影多少年后，依旧在我眼前闪现。

母亲给人接生，从没有固定的收费标准。事后，包个红包，主人家看着给。大多是几十块，极少上百的。因为那时候大家都穷，母亲也是知道的，从不计较。甚至有好多次看见母亲挎着药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一边整理药箱，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次又贴了脐包纱布和酒精了。唉！没办法，大家都困难。”有时收了红包，母亲过意不去，又当作人情送了回去。这么多年，接生虽然赚了点钱补贴家用，但母亲决不会多拿。

我工作后，母亲还坚持给人接生，但那腿病也越来越严重了。再后来，就干脆不去了，怕因为自己的腿脚不利索，误了大事。虽然退休不接生了，但找母亲的孕妇还是经常有的。母亲也是凭着多年的经验，给她们做做妇检，提提建议，继续发挥余热。

药箱呢？却已退休了，就呆坐在老房子的角落里，虽落满灰尘，但“红十字”依旧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