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泳者 逐浪岁月

○黄建军

我的老爸当过乡村医生，救死扶伤；更痴迷游泳，乃邻里间津津乐道的 “游泳达人”。

老爸换上褪色泳裤，套上那件洗得发白、衣角微微卷起的运动外套，将泳镜、救生棒、毛巾仔细塞进挎包，再检查一遍防水袋里的手机，那是用来记录捕捉沿途风光和水库美景的“工具”。一切就绪，骑上他心爱的小电驴于每天下午准点现身水库边。澄澈的水面像是大地偷藏的一块巨型翡翠，微风拂过，波光粼粼，满是灵动韵味。冬日的小水库在阳光照耀下，水面笼着淡淡雾气，仿若轻纱，偶尔几只水鸟低空掠过，划破这份宁静。

他慌不忙，先是舒展筋骨，扭扭略显僵硬的腰肢，转转历经岁月磨砺的肩膀，再踢踢腿、活动手腕脚踝，一套热身行云流水，唤醒身体机能，也为即将与冷水的 “亲密接触” 做好准备。随后，他稳步走向水边，深吸一口气，下一秒，身形矫健地跃入水中，“扑通” 一声，打破水面的寂静，搅碎平静。起初，水温冰得刺骨，可老爸毫不在意，双臂似船桨奋力划动，双腿规律蹬水，搅起洁白水花，向着深处游去，背影坚定而执着。

老爸年轻时是乡亲们信赖的“赤脚医生”。那时医疗资源匮乏，村里缺医少药，老爸背起药箱，从军船头村到沙海，翻山越岭、走村串户，只为给患病乡亲送去希望。夏日骄阳似火，汗水湿透衣衫；冬日寒风凛冽，手脚冻得生疼，却从未阻挡他行医脚步。无数个夜晚，村民突发急症，一声呼喊，老爸抓起药箱就冲进夜色，彻夜守护、悉心诊治，为乡亲们的健康出力。

行医之余，游泳成了老爸放松身心的 “独家秘方”。起初，只是夏日消暑之举；渐渐地，他爱上那种挑战身体极限的感觉，四季不断，连寒冬也不例外。乡亲们常劝：“大冬天的，水冷得要命，别去遭这罪啦！”老爸却笑笑：“冷怕啥？游泳让我浑身是劲，还能磨炼意志，看病救人、强身健体，两不误！”

汕尾的冬天虽不及北方冰天雪地，却也湿冷入骨，冷风一吹，寒意直钻心底。水温骤降，旁人站在岸边，光是瞅一眼那泛着寒光的水面，就忍不住打哆嗦，裹紧棉衣转身离开。老爸却反其道而行之，视寒冬为 “最佳试炼场”。

入水瞬间，他脸颊微微泛红，牙关轻咬，肌肉紧绷，那是身体在与极寒抗争。但不消片刻，他便适应水温，动作愈发舒展流畅，畅游时哼起儿时歌谣，婉转乡音飘散在水面上空。偶尔兴起，他还会单手划水，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拍几段短视频，记录下水墨晕染般的冬景、自己豪迈的泳姿，上传社交平台，与天南海北的泳友分享快乐，收获无数点赞、评论，成了线上小有名气的 “冬泳网红老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老爸结识不少志同道合的泳友。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退休干部、教师、渔民、工人、老板，年龄跨度颇大，但相同的爱好让大家相聚于此，组成温暖小团体。

夏日傍晚，夕阳余晖将天边染成橙红色，大伙围坐岸边，分享游泳趣事、交流健身心得，还时不时探讨时政热点，欢声笑语回荡在山水间；寒冬时节，彼此加油打气，结伴下水，互相照应。有人体力不支、动作变形，旁人立刻游过去搀扶，送上鼓励；上岸后，有人忘带毛巾，立马有人递来，还顺带分享一杯热茶。

游完上岸，老爸的惬意时光才刚开始。他迅速用毛巾擦干身子，换上干爽衣物，从保温壶倒出一杯热气腾腾的潮汕功夫茶，寻一处树荫下长椅，悠然落座。轻抿一口茶汤，茶香在舌尖散开，回甘悠长，混着刚运动完的酣畅淋漓，身心瞬间松弛。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水面，目光温柔而满足，似在回味适才的畅游，又像在梳理过往人生点滴。

小时候，我学习遇挫、心生退意，老爸便拉我到水库边，指着平静水面说：“人生就像游泳，会有暗流、风浪，但只要不放弃，使劲划水，总能游到对岸。” 长大后，步入社会压力重重，忙碌生活常让我疲惫不堪。每次返乡，看到老爸寒冬在水库畅游的背影，那份对热爱之事纯粹执着的劲儿，总能驱散阴霾，激励我坚守初心，直面困难。

如今，老爸依旧每天准时赴水之约。岁月染白他头发，却从未冷却他心中炽热；时光刻下皱纹，却拦不住他逐浪的脚步。他是汕尾山水间的 “不老泳者”，更是我心中永恒的精神坐标，用行动诠释热爱生活的真谛，激励后人怀揣勇气，奔赴人生每一程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