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风物】童谣岁月

○ 陈琼丽

耳边传来家乡童谣《隆隆隆》，那是儿时的记忆：

“隆隆隆，骑马去海丰；海丰人姓陈，骑马去巡田……”

那是奶奶在耳边的轻哼，手里还轻轻打着节拍。夏天的夜晚，一张竹席床安放于天井的月光之下，奶奶的扇子一下一下送来呼呼的风——

“咚咚咚，骑马去海丰，海丰人姓陈，骑马去巡田，巡田生柳枝，柳枝插茶瓶;??茶瓶抵橄榄，橄榄双头红;??长竹篙，短竹筒;?红心姐，做媒人;??做地茶?做大房；大房人刣猪，细房人刣羊;?拍锣拍鼓等新娘，新娘电时嫁???初一嫁，初二抱囝当外家……”

在小孩子眼里，每一句的画面都让人心生向往，又是骑大马，又是敲锣打鼓、杀猪宰羊的，每一次奶奶哼唱，都是一句出来就等着下一句，百听不厌。

奶奶的童谣，陪伴我长大。

奶奶抱着我，两腿分叉坐在她的膝盖上，面对面。她的左手托着我的背，右手在我面前张开，我的右手握拳，食指支起，放在奶奶的手下面。

“喔西淹鸡，掠鸟过溪，喔西呢呢，掠鸟走不铁，要走就走，不走雷公咔后岛”

说一句，右手掌就压我的食指一下，到“要走”的“走”字儿时，奶奶故意尾音拉长，小孩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最后一句“咔后岛”速度又突然加快，尾音一落，是最紧张的时刻——奶奶的手掌迅速合拢，来抓我的食指，我呢，必须迅速抽离我的手指，如果被奶奶抓住了，就是我输了。奶奶摇着我，不停地“喔西淹鸡”，我们的笑声，交融在一起。

这个游戏，百玩不厌。

还有一首童谣——“偷掠鸡，鸡一扒，撑船请人客，人客请唔饱，双脚双手剁来炒，炒苏苏，个人分一圈，阿弟无，躲门式后哭，哭唔静，掠来郑，郑无血，掠来郭，郭无毛，掠来厝顶拍踢跎。”

也是和奶奶对坐，从“双脚双手剁来炒”开始，奶奶就抓住我的手和脚用手掌剁一剁，“掠来郑”——捏一捏，“掠来郭”——刮一刮，“掠来厝顶拍踢跎”——拍一拍，拍得我咯咯笑。

记得，堂妹茵茵出生，小生命神奇与可爱，我每天放学就守在堂妹身边。

奶奶给茵茵洗澡。红色的大圆桶，盛好一半温度刚刚好的水，另外一个水桶装好煮开的水备用。奶奶左手臂弯窝着茵茵，除去衣物后，奶奶先用右手探探圆桶的水温，带上来的水珠轻轻地点一点茵茵的背部、心口、肋骨、小手、小脚和屁股，口里相应哼唱——

“搭背脊，迈搭歇

搭心肝头，敖敖（ghao5)

搭偏离，知张除

搭手搭卡，相损卖惊

搭尻村，一夜睏到通天光”

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后，奶奶才双手托着茵茵，轻轻放到圆桶中，左手仍是托着婴儿的身体，右手拿毛巾快速轻柔擦洗茵茵的身体。

守在一旁的我一手拿着勺子，只等奶奶说加水，就舀一勺热水，从圆桶边边掺进去，另一只手逗着茵茵玩。

这首洗澡童谣，有如魔咒，能和婴儿互动，还有着大人对宝贝的祈愿与祝福。

儿子出生后，这首童谣在我这里也有了光影音的复刻。

这些童谣复沓回环的韵律节奏能够锻炼幼儿的语感与记忆力，生动画面可以激发幼儿想象力，游戏互动则可以促进幼儿的肢体协调与社交能力。

奶奶不经意间竟然深谙教育的真谛。

印象深刻的还有一首——

“古古古，鲤鱼蔡咱嬷，鬼担灯，鳖拍鼓，蚊子?达嘀，山蜢揭彩旗，田蟹背布袋，胡蝇做嫁姨，虾蛄担囊箱，鲫鱼做新娘，蛤古来相贺。”

奶奶哼唱时节奏感超强，一个动物一个动物地蹦出来，喜感非常，童趣无限。后来读书《诗经·关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竟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首童谣，雅俗同归，都是表达人们对美好生活最直接素朴的向往。

过年是小孩最欢喜的。我和弟弟，在过年前就一句一句跟着奶奶哼唱：

“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睏饱饱，初四去外家，初五年枷开，初六揭大槌，初七七样菜，初八人食斋，初九天地生，初十搭灯棚，十一人开丁，十二人营景，十三无景挺，十四宫钱过月半，十五走元宵，十六走逍遥，十七洗领衫，十八衫正搭，十九过，咱埔咱嬷吹康课。”

陆丰的年，是要一直过到元宵后的。这首过年谣，有劳逸结合的智慧，有过年习俗的呈现，也有生活不易的艰难。小孩子哪懂这么多，只管朗朗上口，过年必念。

我或者弟弟摔了一跤，奶奶说：钵落扒起，流血妍痞。一点儿也不娇惯孙辈，反而渗透拿得起放得下，一切困厄都会过去的生活智慧。

不小心摔破碗杯盘等瓷器，奶奶立马接上——相破缶，囝孙一大堆，自有对生活禁忌的应对和化险为夷的祝祷。

剪指甲时端详自己的指纹，奶奶悠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一螺坐第第，二螺走脚皮，三螺有米籽，四螺有果炊，五螺五册仓，六螺嫁嬷卖门床，七螺七益益，八螺做乞食，九螺九丰丰，十螺做太公。”

质朴的语言记录着命运预测，岁时艰难。奶奶让我在吟唱中自然习得祖辈的生活智慧与记忆，完成地域文化的最初启蒙，奶奶的童谣是活态的“文化基因库”。

现在回看跟随奶奶传唱的童谣，它是一面“民俗明镜”。虽然不乏低俗化的用词，但却反映了特定地域的集体心理与价值取向，并用幽默智慧化解生活压力、点缀困苦生活，成为坚韧的力量。

感谢奶奶的童谣，为我的精神世界播下感知、温暖、向美的种子。

（注：本文童谣皆采自陆丰东海镇，用方言，与他处或有轻微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