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成画，屋脊生辉 ——走近嵌瓷匠人陈仁德的“永不褪色”人生

“贴饶”《龙凤呈祥》及油漆画《郭子仪拜寿》。

泥塑作品《锦上添花》。

从绘画到屋脊：一位匠人的蜕变之路

粤东汕尾的古厝祠堂间，屋脊之上总有一抹浓艳亮色穿透岁月尘埃：游龙昂首摆尾，彩凤振翅欲飞，武将英气勃发，花鸟灵动鲜活，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这便是被誉为“屋脊上永不褪色的艺术”——嵌瓷。在无数赋予碎瓷片灵魂的匠人中，66岁的陈仁德，无疑是颇具代表性的一位。

陈仁德与嵌瓷的缘分，始于一场跨越半生的热爱。自幼时起，他便痴迷丹青，笔墨丹青间，练就了扎实的美术功底，也沉淀了对美的独特感知。上世纪90年代，汕尾掀起古建修缮的热潮，嵌瓷作为古建装饰的核心技艺，需求日益激增。彼时已在绘画领域小有所成的陈仁德，敏锐捕捉到这份传承的意义，凭借深厚的艺术积累，毅然跨界，从零开始钻研嵌瓷技艺，一步步完成了从绘画艺人到嵌瓷艺术家的华丽蜕变。

真正让陈仁德声名鹊起的，是一次临危受命的担当。当年，某村祠堂修缮工期紧迫，而屋脊嵌瓷工序繁复、技艺要求极高，诸多匠人都望而却步。危急时刻，陈仁德挺身而出，主动接下这份重任。他带领团队顶着烈日酷暑，踏着星辰夜色，日夜兼程、精益求精，仅用二十余天，便高质量完成了通常需要数月才能完工的嵌瓷工程。成品之上，瓷片拼接严丝合缝，图案惟妙惟肖，色彩浓艳而不艳俗，尽显匠心本色。自此，“陈老师傅”的名号，在汕尾嵌瓷界广为流传，成为技艺精湛的代名词。

匠心守护：化碎为宝的技艺与家族传承

嵌瓷，俗称“贴饶”，与木雕、石雕并称为潮汕三大建筑装饰工艺，2008年正式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门技艺始于明代，因粤东地区风雨频繁、气候湿润，传统建筑装饰易褪色、易损坏，而经高温釉烧的瓷片，耐腐耐磨、色彩恒久，嵌瓷技艺便在这样的环境中应运而生，成为承载当地人审美情趣、民俗信仰与文化记忆的独特载体。

嵌瓷的制作，每一步都极尽匠心，容不得半点敷衍。工序始于“缚瓦骨”：以砖瓦为基、铁丝为架，搭建出图案的轮廓骨架；再用古法灰泥塑出胚体，勾勒出细节形态；随后，将色彩各异的彩釉瓷碗，按照设计需求敲剪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瓷片，这一步最是考验功力，力度轻重、裁剪角度，都直接影响最终的呈现效果；最后，匠人以巧手将碎瓷片一一镶嵌、拼凑，让每一片瓷片都严丝合缝，在屋脊之上幻化成一幅幅生动鲜活的图案。

在坚守传统技艺精髓的同时，陈仁德从未停止创新的脚步。他将泥塑的立体感与绘画的意境，巧妙融入嵌瓷创作中，打破了传统嵌瓷的刻板局限，让作品既保留古朴厚重的底蕴，又增添了灵动鲜活的气息。而这份坚守与创新，也离不开一个“乲艺之家”的温暖支撑。陈仁德的妻子，是他最默契的助手，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数十年如一日，陪伴他在工坊与屋脊间奔波，默默打理着身后的一切。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份匠心技艺正通过家族传承，焕发新的生机。二儿子自幼在工坊中耳濡目染，受父亲影响，对嵌瓷技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美术专业毕业后，他毅然放弃了城市里光鲜的工作，回到父亲身边，主动接过了嵌瓷传承的接力棒。父子间的技艺传授，没有严苛的教条，更多的是日常点滴的浸润：屋脊之上，父亲亲手为儿子调整瓷片的镶嵌角度；工坊之中，父子俩对着设计图纸，细细探讨图案的寓意与色彩的搭配。两代人之间也有着审美上的碰撞——父亲坚守传统嵌瓷的浓艳厚重，儿子更倾向于现代审美中的简约协调，但他们从不会固执己见，而是在倾听与借鉴中相互融合、大胆创新，让这门古老技艺在传承中焕发新生。这份父子相守、薪火相传的温情，正是嵌瓷技艺得以延续的最动人底色。

挑战与新生：永不褪色艺术的未来

尽管有家族的薪火相传，这门“屋顶上的艺术”，在当代依然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嵌瓷技艺的学习周期长达十数年，不仅需要扎实的美术功底，更需要足够的耐心、细心与毅力，绝非一蹴而就；加之嵌瓷创作多在户外屋脊作业，风吹日晒、高空作业，工作环境艰苦，且收入不稳定，使得许多年轻人望而却步，嵌瓷技艺的后继乏人，让传承之路一度步履维艰。

然而，困境之中，转机也在悄然显现。随着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日益重视，嵌瓷这门古老技艺，逐渐走出深巷古厝，走入公众视野。越来越多的艺人们开始主动探索，打破嵌瓷“只可立于屋脊”的局限，将这门技艺与现代生活相结合，创作出台屏、挂饰、摆件等室内艺术品，让嵌瓷从高高的屋脊，走进寻常百姓家，更贴近现代人们的审美需求与生活场景。

陈仁德与儿子的坚守与探索，正是嵌瓷技艺在当代困境中寻求新生的生动缩影。他们以匠心守艺，坚守着嵌瓷技艺的精髓与初心，不辜负每一片碎瓷的价值；以创新开路，大胆融入时代元素，让古老技艺与现代生活同频共振。对陈仁德而言，嵌瓷早已超越了谋生的手艺，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与信仰。数十年来，他将满腔情怀，都倾注于屋脊这方特殊的“画布”之上，用一片片碎瓷，讲述着粤东大地的历史故事，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岁月流转，风雨侵蚀，屋脊上的瓷片依旧色彩鲜亮；匠心不改，薪火相传，古老的技艺依然焕发活力。陈仁德用一生的坚守与创新，守护着这门“永不褪色”的艺术，也照亮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前路。相信在一代又一代匠人的努力下，这门镌刻着粤东文化印记的技艺，终将在时代的变迁中，继续熠熠生辉，书写出更长久的传承篇章。

汕尾日报记者  梁水良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