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为桥”视域下《给阿嬷的情书》的传统精神与当代共鸣

○陈醒芬

昔日“银信合一”的泛黄纸页，当下正借影视之力重焕新生。从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催泪破圈，到展馆里的跨国情书展览，作为世界记忆遗产的尘封档案已被唤醒，成为联结侨心与家国情怀的热门文化IP。它不仅是记录苦难与拼搏的世界记忆，更是串联起海外游子与故土的精神脐带，让跨越山海的家国情怀在当下持续升温。影片里所呈现的潮汕人的“情义”，唤醒了深藏于中国人骨子里的传统精神，木生、淑柔、南枝三人对情义的守护与传承，将中华传统精神中的“仁、义、礼、信”的传统道德具象化，影片以情动人，引发了广泛的共鸣，实现了传统精神与当代观众的情感共振。正如导演蓝鸿春谈到的，“《给阿嬷的情书》书写的正是这段跨越山海的往事，它蕴含着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情义与风骨。”

一、侨批作为跨越山海的情义之桥与传统文化物质载体

侨批，既是家书，也是银信，它不只是一张张汇款单，也是一份份写满牵挂的信用。作为潮汕华侨历史的见证，侨批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中“情义”精神内核的物质载体。

侨批承载着华侨对家国的牵挂、对亲人的承诺，对信义的阐释。当一封封侨批舒展开来，字里行间，红头船惊险万分地在浩瀚无垠的大海里劈波斩浪，男人们九死一生，在橡胶园里挥洒汗水，姿娘们含辛茹苦，留守故乡哺育孩子……种种死的场景与生的希望，慢慢拼凑，它把离散的痛楚与发家的渴望揉碎在墨迹里——比县志更鲜活，比族谱更真实。

在潮汕人“批”的执念里，藏着潮汕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精神胎记。“银信合一”，作为那个没有互联网时代最硬的通货，潮汕男人下南洋，把赚到的大笔银钱寄回家乡。这些泛黄的纸张，记录了先辈“过番”的栉风沐雨，每一笔汇款背后的血汗，每一个字迹里面的乡愁，都谱写着“情义”二字。

作为跨越山海的情义之桥，侨批从一句句家族的私语，升华为全人类共同见证的苦难史、奋斗史与传统文化精神的重要桥梁。影片中的侨批，不但象征着木生与淑柔的爱情，更是连接着海外游子与故乡亲人、亲情的纽带，是三代人情义传承的中介，既是“重诺守信”的代表，更是“情义为天”的传统精神的见证。

影片中木生把血汗钱全部寄回家，南枝在木生去世后化身木生继续写信寄钱，撑起两个家庭；木生初到暹罗踩三轮车谋生，没有住处，同乡收留他；同乡的母亲生病，侨批局里众人自掏腰包为其解囊……侨乡文化中“做人有情有义”的朴素价值观，正是潮汕地域文化的写照，也正是影片人物行为逻辑的文化根源。

二、人物关系中木、叶、枝三重情义的传统精神透视

（一）以“情义”立身的传统君子郑木生

回顾木生的一生，可以用“对妻子的爱、对朋友的信、对家国的义”来诠释他。

首先，视妻子为挚爱，纸短情长，此生有“你”足矣。他身处南洋，坚守着对淑柔的承诺，把血汗换的银钱全部寄给她，心心念念，自始至终，仅“吾妻淑柔”和孩子们，所谓“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

其次，对朋友讲信义，将信义二字，视为重于泰山。在影片中，木生对朋友、同乡的情义与信用，藏在他南洋打拼的每一个选择里。他把自己踩三轮车攒的零钱，垫给一时凑不够钱的同乡先行汇款；有同乡生病，他二话不说就把刚攒的寄回家的钱拿出来，说“钱再赚就有，同乡没了就没了”。木生的身上，体现了中国人骨子里的诚信品格。

第三，对家国的“义”，做人贵在有情有义。在动荡年代心系故乡亲人，一边是省吃俭用，寄回侨批；一边是身在暹罗，想方设法让华裔孩子学习母语，传承与弘扬了中华传统文化及其精神。这不仅是对自己小家庭的责任，也是对故土的牵挂，更彰显了潮汕华侨“不忘根不忘本”的家国大义。

木生不但是中国传统男性“信”与“义”的践行者，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家园的守护者。

（二）以“守诺”为本的传统女性叶淑柔

淑柔作为潮汕传统女性的典范，她最动人的魅力就是对木生的“守”。影片里的阿嬷，自丈夫木生离家后，便坚守家乡，数十年如一日只为等待丈夫安全回家。在特殊年代的困苦生活面前，淑柔始终信守初心，她是潮汕女性坚韧、贤惠、淑婉之特质的代名词。同时，在淑柔的身上，我们也清晰看见了中国传统女性美好品德——对爱情的忠贞与对承诺的坚守。

我们在淑柔守诺的本色里，也被她的勤劳善良深深打动。影片中，淑柔热爱生活，把小家庭打理得有条不紊，洗橄榄、制橄榄菜、做潮汕粿、做绣活、缝补……这些日复一日的生活细节，拼凑出了潮汕传统女性的勤劳底色。平日里，她总是以诚待人、以人为善。烟火味里，她总能用温柔与善良化解生活中的苦难。对邻里亲如一家，善待他人；对自己家人，她日常的细碎念叨里揉进的却是中华传统精神的宝藏真理。阿嬷的勤劳善良，正如她说的，“人啊，心要软，手要勤，才站得稳”。

坚韧、守诺、勤劳、善良是淑柔人物形象的美好品质。她的等待，不仅仅是对丈夫木生的爱，也是对情义的坚守与保护，更是对中华传统女性美德的最好诠释。

（三）以“义”续诺的美好守护者谢南枝

南枝的义，首先是借木生的名义继续给淑柔寄侨批。在艰难的特殊年代，她一个瘦弱的女子，终身未嫁，抚养了抱来的孩子泽华，一个人默默扛起了两个家庭的开支用度。影片中，她探视木生时，无意听到木生讲述与淑柔的爱情时默默记下了“买自行车”的细节，在木生去世以后，竟真的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飘摇过海寄给淑柔；而且把自己腌制的腊肉都寄给了淑柔，自己一块都不舍得吃。这不仅仅体现了她的知恩图报，也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义理思想。

南枝的义也表现在对侨批的守护。她一直守护着的那些没寄出去的侨批，不仅仅守护了一份跨越半世纪的情义，也守护了一批宝贵的侨批，更完整守护了侨批背后的侨乡文化记忆。

南枝的行为，是传统情义在当代的延续，她用跨越山海守护情义的方式，让潮汕侨批文化与中国传统信义精神熠熠生辉。

（四）三重情义交织下的传统精神延续与传承

木生的“信”、淑柔的“守”、南枝的“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里“仁、义、礼、信”的最好诠释，也是中国人重情重义、情义为先的价值观念的生动写照。

木、叶、枝三人的关系并非简单的爱情或亲情，而是以侨批为纽带的情义传承，体现了中国人情义无价的传统文化内核。木生、淑柔、南枝三重情义的交织，恰恰体现了中国传统精神不但没有过期，而且永不过期，并且会在当代乃至未来一直延续和传承。

三、传统精神的当代共鸣下“情书”击中人心的动因分析

首先是对诚信的共鸣。各种算法推送、速食爱情泛滥的当代社会，大家之所以看重影片中所呈现的“诚信”，并能与之共鸣，其实是在修补这个时代的信任裂痕——它折射出当代人对信任焦虑、情感疏离的反抗性心理需求。当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太缺这种一诺千金的确定性。正如合同如书本般厚重，违约却像空气一样轻薄；微信好友加了删，删了又加，信誓旦旦却说变就变……而影片里的那页薄薄的侨批，没有法律钳制，却能让一个男人甘愿用一辈子、乃至鲜活的生命去兑现，这种跨越山海的承诺，唤醒了人们对诚信品格的向往，也狠狠戳中了当代人内心深处的信任饥渴。

其次是对情义的共振。这股共振，与其说是共振，不如说是我们这代人在自己给自己的灵魂“松绑”。因为现代人的生活过得太现实而冷漠——社交看资源置换，爱情衡量性价比……而《给阿嬷的情书》中人与人之间只有纯粹的情义，这种情义是超越了物质与利益的、不讲回报的，它精准回应了当代人对真诚而有温度的人际关系的渴望与追求。在从影院走出来的那一刻，“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从前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感慨将不约而同、无情戳中大众的观后感想，然后——悄悄地跟那个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自己，紧紧地握了个手。或许，这就是对“有情有义”的朴素的价值观的共情。

再次是对根脉的认同。侨批文化所蕴含的家国情怀与乡土认同，在传播迅速的当下调动了大众那份潜藏在心底的强大的情感动力。他们通过电影的媒介，超越了时间与空间，重新审视那个被快节奏的现代性遮蔽的乡情与伦理、那个以家国为根脉的文化认同。当人们重新感受到中华传统文化的厚重，并在心理层面完成了对故乡、家族及文化根脉的情感回归后，便产生了深度的情感共鸣。

最后是传统精神的当代价值。通过影片，观众内心的传统精神被再度唤醒，人们体会到“仁、义、礼、信”等传统思想精神的历久弥新，感受到传统精神在当代依然能温暖人心，并给予人以力量，能为当代的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滋养。这样，人们便会对当下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情感疏离的断裂现象进行内在修复，并意识到真正的进步不是割裂过往，而是厚德载物。可以说，传统精神的内核，为当代人提供了一种超功利的情感连接范式。

在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侨批是载体，情义是主旨，通过木生、淑柔、南枝三个人的故事，向大众展现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根与魂。影片讲情义而并不煽情，以情动人而并不说教，只是娓娓道来，细品却颤动人心。我们品悟到情义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精神基因，而当代社会，传统精神依然发挥着不可或缺的生命活力。愿中华传统精神一如既往地风行天下，愿我们都能从影片里的那份跨越山海的情义中汲取力量，愿我们都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作者单位：汕尾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