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孤忠，马场碧血——追记汕尾籍红色特工黄贤忠

编者按

近日，本报独家专访黄贤忠烈士之孙黄文发。透过他的讲述，我们似乎触摸到了那份尘封的台湾解密档案，更看到了一代共产党人“虽死无悔”的钢铁意志，以及一个小人物在大时代中被碾碎又重组的悲欢离合。这封“寄不到的家书”，终于在盛世得以回响。

“月圆夜，孤影起炉火，日子悄悄又添岁……”当《给阿嫲的情书》的旋律在潮汕大地响起，人们总会想起那些远渡重洋、埋骨他乡的游子。

而在陆丰甲子镇，有一封尘封了半个多世纪才抵达家门的“情书”。它的作者，是中共地下党员、红色特工黄贤忠。70多年前，在台湾白色恐怖的马场町刑场，这位33岁的青年用生命写下了他最后的绝唱。

【历史】

书生投笔，孤岛暗涌

1919年，黄贤忠出生于陆丰县甲子镇的一个富裕家庭。少年时期，他目睹山河破碎，便立下了救国之志。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正在惠来中学求学的黄贤忠义无反顾地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并于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抗战胜利后，受党组织派遣，黄贤忠于1947年离开陆丰老家，经香港短暂蛰伏后，于次年潜入台湾。他脱下军装，换上长衫，以桃园县义民中学初中国文教师的身份作为掩护，秘密开展地下工作。1949年，他重新与党组织取得联系并加入省工委中坜支部，在危机四伏的孤岛传递关键情报，如同一把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

铁骨铮铮，酷刑难撼

1950年，受台湾地下党“光明报事件”影响，岛内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1951年7月，因高层领导人叛变，黄贤忠不幸落入敌手。

在阴冷潮湿的台北监狱中，面对敌人的残酷折磨与威逼利诱，这位来自海陆丰的硬汉展现出了钢铁般的意志。他严守党的秘密，宁死不屈。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不仅在墙壁上留下了“漫漫夜空，耿耿星河，人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感怀，更用诗词和书信，完成了一次穿越生死的告白。

死亡的阴影日渐逼近，黄贤忠却愈发从容。在狱中，他挥毫写下一首首绝命诗，字字千钧，浩气长存。

鲲岛到处有啼痕，早将此身献人群；

但愿同胞齐奋起，刀斩斧截安足论！

黄昏入海搏蛟龙，碧血横染马场町；

千万头颅作一掷，人民从此享太平。

这些诗句，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信仰的坚定和对祖国统一的深切期盼。他以诗文为刀，剖开自己的胸膛，让世人看到了一颗鲜红跳动的心脏。

大爱无言，柔情似水

在就义前，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心中却有着最深的柔软。他提笔给新婚不久且已怀有身孕的妻子杨环写下了绝笔书。

“以数十年有限生命，立亿万年不朽事业，虽败犹荣，虽死无悔……”他在信中这样写道。同时，他也流露出对家人的无尽牵挂与愧疚：“独有一事情未尽，寡妻孤女有谁怜”“累家人吃苦，于心不忍！”

在这封后来由台湾相关部门归还的遗书中，他还写下了一句令人泪崩的话：“我只是这大时代中的一滴浪花而已。”是啊，他只是一朵浪花，却用生命溅起了惊涛骇浪。1952年6月18日，黄贤忠昂首挺胸，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英勇捐躯，将一腔热血倾洒在祖国的宝岛之上。

黄贤忠牺牲时，留下了远在陆丰老家的幼子黄伟民。由于当时的历史原因，父子俩被迫天人永隔，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承受了半个多世纪的思念与苦难。

直到2012年，台湾相关部门归还了黄贤忠当年的亲笔绝命诗和遗物，这段被尘封的历史才终于重见天日。2013年，国家在北京市西山国家森林公园修建了“无名英雄纪念广场”，黄贤忠烈士的英名被郑重地镌刻在纪念碑上。

如今，当我们再次哼唱起那首《给阿嬷的情书》，仿佛能看到那位33岁的青年站在马场町刑场，目光如炬，笑容灿烂。他所期盼的“人民享太平”的盛世，如今已成现实。那封永远寄不到的家书，早已化作春风，吹绿了海陆丰的青山绿水，也吹进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访谈】

找觅半世纪，只为唤回一个名字——独家专访黄贤忠烈士之孙黄文发

随着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的瞻仰人流增多，黄文发委托赴京的朋友在刻有祖父黄贤忠名字的纪念墙前，拍回照片。从最初背负“台湾关系”的黑锅，到如今手捧解密档案的正名，这中间隔着怎样的血泪与坚韧？带着对这段隐秘历史的敬畏，记者专访了黄贤忠烈士之孙黄文发，试图还原那封“永远寄不到的家书”背后的寻亲血泪史。

记者问（以下简称“问”）：文发你好。在你的成长过程中，那个从未谋面的爷爷黄贤忠，在你们家族的记忆里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黄文发答（以下简称“答”）：爷爷对于我们来说，曾经就是一个“禁忌词”。父亲很少提他，一提就流泪。我只知道我有个“去台湾的爷爷”，直到后来父亲才告诉我，爷爷是个英雄，但在那个年代，这个身份让我们吃了太多苦。

问：你们在整理资料时一定反复读过爷爷写给奶奶杨环的那封绝笔信，里面那句“独有一事情未尽，寡妻孤女有谁怜”让人泪崩。父亲后来是怎么跟你讲述他这一生对爷爷的寻找的？他身上有没有留下那个时代特有的、不愿轻易示人的伤疤？

答：因为爷爷的“台湾关系”，父亲在特殊年代受尽了白眼。他一辈子都在找爷爷，年轻时写信去台湾，信都被退回来，找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黑户”，是为了给爷爷正名。

问：在你们接手寻找爷爷踪迹的过程中，最让你感到无助和绝望的是什么时候？后来又是怎么想到要跨过那湾海峡，去台湾本土寻找线索的？

答：既然大陆这边找不到，那就去台湾找。那时候两岸交流多了，我们开始在网上发帖，联系台湾的文史工作者，甚至托去台湾旅游的朋友帮忙打听“黄贤忠”这个名字。那几年，我就像个没头苍蝇，但只要有一丝线索就不放过。

问：就在你们在大陆苦苦寻找毫无头绪、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台湾的姑姑成了最关键的一环。这位从未谋面的亲姑姑在台湾的成长经历一定也很不容易？

答：是的，那是2011年左右。通过一位台胞牵线，我们居然联系上了在台湾的姑姑。原来姑姑也不知道父亲还在大陆，她从小也被人歧视，因为父亲是“匪谍”，过得也很苦。这次联系上，不仅是找到了亲人，更重要的是，姑姑手里握着我们找了几十年的关键证据——爷爷的档案线索。

问：2012年是关键的转折点，除了档案解密，还有一个关于“六张犁公墓”的传奇故事。听说当时去台湾寻找爷爷墓地时，发生了极其巧合的一幕，甚至可以说是“冥冥中注定”。能否具体讲讲？

答：2012年4月，我哥托台湾的朋友去六张犁公墓园寻找爷爷的墓。当年爷爷不幸遇难后便长眠于此。巧的是，那一年正好是爷爷家书解密的第六十个年头，姑姑才得以确知爷爷是陆丰甲子人。

六张犁墓地连绵数座大山，分为好几个区域，大多是当年为国捐躯的志士。要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中寻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就在朋友在山脚下徘徊无措时，偶遇了一位老妇人。得知是为寻找黄贤忠而来，老人竟当场怔住，说黄贤忠是她丈夫的恩师。她不仅熟识姑姑的旧居，更亲自带路，领着朋友找到了姑姑。

问：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姑姑见到亲人时，是一种什么场景？

答：当天，姑姑便与父亲通了电话；几天后，姑姑跨越海峡，终于回到了大陆。兄妹重逢，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们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我的父亲周岁丧母，三岁别父，从此孤身一人，全靠三叔公拉扯长大。毕业后在碣石柴草站当会计，却因“台湾家属”的身份被免职。为了生计，他不得不转做民办教师，拿着每月18块多的微薄薪水，硬是撑起了一个家。若非父亲执鞭任教，我们几兄妹恐怕连书都读不起——那时教师的子女读书免费。我十岁前寒暑皆是赤脚，家中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最遗憾的是，兄妹相认仅仅数月，父亲便与世长辞。他这一辈子，在等待和苦难中度过，好不容易等到爷爷正名、亲人团聚，他却没能多享几天福。每每想起这些，我都觉得心酸又无奈。

问：2012年，台湾相关部门对历史档案进行解密。这是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重逢”。当你们亲手捧起那几张泛黄的纸张时，是什么反应？你们在纸上寻找爷爷的字迹时，最刺痛你们的是哪一句话？

答：当我们看到“黄贤忠”三个字和爷爷的笔迹时，最刺痛我们的是那句“我只是这大时代中的一滴浪花而已”。我们嘴里念叨：“你不是浪花，你是灯塔，你让我们熬出头了。”那一刻，五十多年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问：2013年，爷爷的名字被刻在了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的纪念碑上。从最初为了完成父亲心愿的“私寻”，到现在面向公众讲述爷爷故事的“公扬”，你觉得爷爷那句“千万头颅作一掷，人民从此享太平”的绝命诗，在今天到底该怎么传给下一代？

答： 以前是为了“家”，现在是为了“国”。爷爷牺牲时33岁，他盼了一辈子的“人民享太平”，现在我们天天都在享。我觉得传给下一代的不只是故事，更是一种底气。如果没有爷爷那一辈人的“傻”和“勇”，就没有今天的奶茶和手机。爷爷的故事告诉我们，乡愁的背后，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守护着这万家灯火。

【编后】

从“禁忌”到“丰碑”：一滴浪花的七十年归途

新近火爆的一首《给阿嫲的情书》唱尽游子乡愁。而对于黄贤忠烈士之孙黄文发家族而言，这首歌却曾是一段长达半个多世纪的隐痛。

档案里，黄贤忠自称“大时代的一滴浪花”，但这滴浪花在1950年代的台湾白色恐怖中，溅起的却是横跨两岸的惊涛骇浪。

这不仅仅是一个寻亲故事。从父亲黄伟民背负“台湾关系”，到孙辈接力跨海寻亲，再到2012年那纸迟来的“平反书”，这七十余年的归途，折射的是个体命运在历史洪流中的沉浮，更是两岸关系从对峙走向缓和的微观注脚。

烈士绝笔诗云：“千万头颅作一掷，人民从此享太平。”如今，太平盛世已如其所愿。 记住黄贤忠，不仅是为了抚慰那个遭受冷眼的孤儿，更是为了告诉后来人：这万家灯火，确是有人用生命换来的。

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黄贤忠烈士之名赫然在目。

黄贤忠烈士自画像及题字。

黄贤忠烈士的《绝命诗》。

黄贤忠烈士留给大陆兄弟的遗书。

黄贤忠烈士留给大陆兄弟的遗书。

黄贤忠烈士留给妻子杨环的遗书。

汕尾日报记者  梁水良 本文图片资料由黄文发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