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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赋能】四代匠心守舟楫: 一位汕尾船模艺人的“非遗”传承路

( 2026-04-16 09:33:18)

晨光透过窗棂,年近古稀的颜伦东俯身于工作台前,手中的刻刀在硬木上游走,木屑如时光的碎屑般纷纷落下。在他长满老茧的掌心里,一艘不足米长的船模渐显轮廓——龙骨挺拔,船舷微弧,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寂静,驶入记忆中的汪洋。这方寸之间的舟楫,凝结着颜氏家族四代人的斧凿春秋,更承载着汕尾传统木船制造技艺的百年血脉。

颜伦东在制作船模。


用于室内展示的船模。


用于旅游区摆放展览的船模。


琳琅满目的船模照片。

家族传承:从“来合船厂”到“掌上乾坤”

颜家的造船故事,始于上世纪30年代的海畔。祖父颜昌来从海丰陶河迁至汕尾,创办“来合船厂”,成为一方知名的造船师傅。“那时造的是能顶风破浪的真家伙,最大的船超过三十米。”颜伦东抚摸着父辈传下的墨斗、角尺,声音里满是追忆。1953年的一场大海啸吞没了船厂,但技艺的火种并未熄灭。父亲颜经才随后进入国营船厂,继续以木舟为业。

16岁那年,颜伦东正式随父学艺。“先学木工基本功,光刨木板就得足足练上三个月。”严父手下无虚功,尺寸差之毫厘,整块木料便要报废重来。在近乎严苛的训练中,他从选料、放样、刨削、组装到桐油灰缝,掌握了造一艘木船的全套工艺。上世纪80年代,由他亲手打造的一艘木船还能卖出上万元的价格。

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随着玻璃钢船艇的普及,木质渔船的身影逐渐从码头淡去。“2000年以后,就几乎没人来订造新木船了。”眼见传承了近百年的家传技艺濒临无用武之地,颜伦东做出了一个决定:将造真船的功夫,浓缩于案头之上——制作等比例缩小的传统船模。

转型之路并非坦途。“船模与真船原理相通,但对精度的要求是天壤之别。”为了精准还原一艘传统渔船的形制与神韵,他常常对着史料草图反复琢磨,彻夜修改图纸,耗时数月方能完成一件作品。在纷扬的木屑与弥漫的松香里,老匠人将毕生的海洋经验与家族记忆,悉数注入了这微缩的“掌上乾坤”。

匠心坚守:毫厘间的“立体史书”

如今,在颜伦东那间略显局促的工作室里,数十艘精美的船模静静陈列,宛如一部微型的岭南渔船发展史:三桅古帆船昂然欲航,疍家“瓯船”弧线优美流畅,建国初期的机帆拖网渔船细节历历可辨。每一颗船钉的位置、每一块甲板的弧度、每一面风帆的受力角度,都力求与历史上的真船毫厘不差。

“它们不是玩具,是能捧在手里的历史,是立体的史书。”为了这份精确,颜伦东成了博物馆和档案馆的常客,更频繁走访老渔港,与皱纹里嵌着海沙的老渔民们长谈,在泛黄的文献与鲜活的记忆间交叉求证。在他眼中,每一次下刀,每一次打磨,都是对先人智慧与海洋生活方式的虔诚临摹与致敬。

传承创新:老技艺生长出新根须

转变也伴随着新生的希望。儿子的加入,为这项古老技艺注入了现代的活力。年轻一代开始尝试新的路径:利用造船剩余的老船木打造独具韵味的家具,让木材的纹理诉说往事;在短视频平台记录一凿一刨的日常,收获无数网友的惊叹与点赞。“老手艺要想活下去,就不能只待在故纸堆里,得在新时代里长出新的根须。”儿子一边调试着直播设备一边说。

如今,这间已挂牌非遗传承基地的工作室,也成了学生们研学的热门去处。每当看到年轻的面孔围在操作台前,眼中闪烁着好奇与专注的光芒,颜伦东的眼角便会泛起欣慰的皱纹:“这些后生仔的眼神,让我看到了这门手艺的未来。”

【访谈】

一木一舟总关情

工作室里弥漫着木料特有的清香。颜师傅在回答问题时,手总是不自觉地轻轻拂过身旁的船模,如同老船长抚摩与他共历风涛的伙伴。

记者:从建造实际航行的大船,到制作仅供观赏的船模,这个转变艰难吗?

颜伦东:不容易。2003年我接最后一条真船订单,三十米长的渔船,用了十几吨木料,三个多月才完工。现在做三十厘米的船模,用料少了,但对“神韵”的要求更高。就像这条“双拖渔船”的船舷线条,我反复改了十七次才觉得对味。从“实用”到“传神”,我摸索了差不多三年。

记者: 制作过程中,哪个环节最考验手上功夫?

颜伦东: 是定龙骨。真船的龙骨有碗口粗,差个两三公分还能调整。船模的龙骨细得像火柴棒,歪一毫米,整条船就没了精神。现在我每天要借着放大镜做上四个小时,眼睛常酸得流眼泪。

记者:为什么坚持全部使用传统手工具?

颜伦东:这不是守旧。木头是有生命的,电动工具太躁,会伤着木头的筋脉。手刨子顺着木纹走,才能刨出最润泽的光面。做船模,不只是用手,更得用心去听木头的声音。

记者:您最满意的是哪件作品?

颜伦东:是那艘按1968年“汕尾003号”拖网船复原的模型。我父亲参与过原船的建造。前些年,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舵工看到它,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他说:“连甲板上那个被鱼叉磕出来的小坑都一模一样……”

记者:现在有年轻人来学这门手艺吗?

颜伦东: 说实话,能静下心从头学起的很少。但每年都有来研学的学生,有个大学生还用3D技术打印了船模来跟我讨论。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年轻人还愿意了解船的故事,这就是希望。

记者:您怎么看传统船模未来的路?

颜伦东:这些船模,就像一座座微型的航海博物馆。只要大海还在,后人总会想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驾驭过怎样的船只,如何凭勇气和智慧与风浪共处。我做的每一艘小船,都是在为未来保存一份记忆的种子。

【札记】

匠心如舟,载魂远航

采访临近结束,老人俯身,轻轻擦拭着一件新作——那是依据祖父留下的草图复原的民国时期渔船。夕阳的余晖穿透窗格,落在木质帆面上,纹理清晰如岁月的航道。四代人的光阴、汗水与执着,仿佛都凝固在这精巧绝伦的榫卯结构之中,静静流淌。

“只要这片海还记得这些船的影子,汕尾人造船的魂魄,就永远不会沉没。”他轻声说道,话语融入窗外传来的阵阵海风,飘向不远处的港湾。

从劈波斩浪的庞然大物,到置于掌中的玲珑乾坤;从养家糊口的生计技艺,到传承文明的文化火种。颜氏家族以四代人的光阴为桨,在时代的滔天巨浪中,稳稳驾着一叶传承之舟,驶出了一条壮阔而动人的航迹。这些停泊在展柜中的船模,已然载着千年的航海智慧与不朽的匠人精神,正缓缓驶向新的历史彼岸。

汕尾日报记者 梁水良(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