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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围公猪”

( 2026-02-15 09:06:06)

○林宏油

在物质还不丰足的年代,猪肉的香气是可以晕染整个腊月的。进了腊月,村里便开始打听谁家养的猪适合当年猪。主人家若点头,几户人家便凑成一伙,叫做“围公猪”。一百六十斤上下的猪最受欢迎——不算太肥,却足够四户人家匀分。我家养的猪,便常被选中。

大年廿八、廿九,天色未亮透,母亲就起身了。厨房灶膛里火光跃动,舔着漆黑的大鼎。冷水从平静到咕噜冒泡,白汽漫起来——杀年猪的序幕,就在这团雾气里拉开了。

帮忙的乡亲陆续到齐。天井被清刷得干干净净,滚水一桶桶备足。众人合力将年猪从圈里拖出,摁倒在地。杀猪匠的尖刀明晃晃的,只一下,温热的血便涌进放了粗盐的大盆里。我儿时的记忆,似乎总是从那一阵短促的嚎叫声之后,才真正清晰起来的——大人们总把孩子挡在身后,不许看那血腥的场面。

接下来是褪毛。滚水浇过,硬蹄甲被麻利地褪去,刨刀刮过之处,黝黑的脏毛落下,露出底下白净微粉的皮肉。然后是开膛剖腹:尖刀游走,骨肉分离,像一场冷静的仪式。不多时,一整头猪便被分成四份,猪头、内脏也搭配均匀。最后是抓阄——几张写好的纸团扔进碗里,各户伸手去拈。这种原始而质朴的决定方式,至今想来,仍透着土地般公平的温情。

主人家通常会留下些猪血、猪肠,仔细拾掇干净,煮熟后挨户送给邻里亲戚。一碗热腾腾的,是年味,也是人情。

关于养猪,母亲总有说不完的话。自我三岁姐姐那年起,我家就分出来单过,母亲也开始养猪。那时农村日子清朴,养一两头猪,是许多家庭重要的盼头。庄稼人常说:“饲大猪,起大厝。”猪养肥了卖掉,攒下的钱或许就能撑起一间新房的大梁。因此,农人对猪的感情很复杂——是生计,是希望,也是日日相对的陪伴。

可养猪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早先是散养,猪在村头田边自己觅食,长得慢,还常走丢。后来在自家房里砌起猪圈,改成家养,人却更忙了。一日三餐,除了挨家收集泔水,还得去地里挖番薯,回来剁碎、煮熟、拌糠。喂完食,还得冲洗猪圈。日复一日,人像陀螺,围着猪圈转。

母亲最爱讲的故事,是关于我出生的。就在我出世前两天,家里一头养了多年、重三百多斤的母猪不见了——那是预备卖了盖房子的寄托。全家寻遍村郊无果,母亲挺着临产的肚子,由外公陪着找到天黑。那夜是元宵节,母亲累得走不动,肚子也开始疼,才赶回家。夜里十一点多,我出生了。

第二天一早,那头母猪竟自己出现在了村口,被哥哥寻见,一路骑着回来。母亲总笑着说,这是双喜临门。那头失而复得的母猪,和我这个刚落地的孩子,像是约好了一同回家过年。

如今,杀年猪的场景已渐渐消失,连乡村也少有猪圈的气味。

原来,年味从来不只是食物的香。它是集体劳作的温度,是分享时的快乐,是丢失与重逢的忐忑与欢喜,是一段匍匐在泥土之上、与生灵相依的日子。那些记忆轻轻凝住了时光,也凝住了一代人对年、对生活最本真的敬畏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