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通透童年的风味

○陈丹玉

与几位初中同学相约，在海城郊外的一家小餐馆小聚。我们点了几样家乡风味，其中一味，便是“红糖猪母酸”。

猪母酸，学名叫马齿苋，是我们这儿土生土长的野菜。用水煮熟，舀一勺浓稠的红糖下去，酸味便与甜丝丝的糖水交融在一起，成了酸酸甜甜的滋味。菜一上桌，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回到了童年，顾不得客气，拿起勺子，一口气便吃下了一大碗。汤汁顺着喉头滑下，那股暖意与酸甜，霎时通透了全身，痛快淋漓。

这一碗红糖猪母酸，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便开启了我心底封存的一段往事。

我童年体弱，尤其在酷暑天，中暑，感冒、痢疾是常有的事。七八十年代的乡下，缺医少药，这类“小毛病”是断然不会去医院的。

约莫八九岁那年的一个夏天，晌午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我给田里忙活的母亲送饭，来回不过半个时辰，回到家便天旋地转，上吐下泻，小脸苍白。奶奶背起我就往村子另一头的赤脚医生阿城公家跑。在他昏暗的堂屋里，阿城公搭了搭脉，量了体温，用旧报纸包了几粒白色药丸递给奶奶：“不碍事，中了暑，夹点痢疾。”

吃了药，我昏沉沉睡去，傍晚时分，暑气稍退，窗棂外透进些微光。伯母踩着细碎的步子过来看我。她摸了摸我依旧发烫的额头，听了母亲絮絮地说起病情，便一拍手道：“哎，这有什么难的！去田埂上、菜园边，寻些猪母酸来，洗净了煮水，多加些红糖，连汤带菜让她吃下去，最是对症。我们小时候，都是这么过来的。”

母亲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转身拿起墙角的竹篮，脚步轻快地奔向屋后的菜园。

不多时，母亲便提了满满一篮子猪母酸回来。那枣红色的梗，肥厚的小绿叶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与水珠。她就在溪河边，一棵棵仔细地洗净。傍晚的炊烟升起时，家里那口大铁锅里，便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一股混合着植物清酸与红糖醇厚的甜香，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

母亲盛了满满一大碗，端到我的床前。我小口地喝着汤，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滑过舌尖，落入空落落的胃里。傍晚吃下一大碗，临睡前，母亲又让我吃了一碗。说也神奇，那天晚上，我那翻江倒海的肚子，竟真的平静了下来，不痛，也不拉了。那一夜，我拥着薄被，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第二天清早，我觉得身上松快了大半。听见母亲在屋门口收拾扁担和水桶，准备去菜园浇水摘菜，我便一骨碌爬起身，大声喊：“妈妈，等等我，我也要去菜园，看看猪母酸！”

母亲引我走到菜畦边，蹲下身，指着那一簇簇紧贴着地皮生长的植物，对我说：“喏，你看，这就是猪母酸。”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片圆润的小叶子，密密地挨着，像一把把绿色的小扇子，铺在地上。它们的梗是好看的枣红色，肥嘟嘟的，在湿润的黑土上，显得格外精神。有的，就生长在一行行大白菜的间隙里。有的，则盘踞在菜园的边边角角，垄沿之上。

“这东西‘大生’得很，”（意思是它的生命力极顽强)，“有点水，有点肥，就能长得遍地都是。你看它，偷吃着咱家大白菜的肥料，倒长得比白菜还水灵。” 可不是么，在清晨的阳光下，那些猪母酸的叶子上露珠滚动，汁液饱满，轻轻一掐，就能淌出绿色的浆液来。

“那我们把它都拔回家吧，”我兴致勃勃地说，“存起来，慢慢吃。” 于是，我也蹲下身，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一棵一棵地将那猪母酸从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再轻轻放进篮子里。不一会儿，小篮子就变得沉甸甸的了，满是清新的泥土与植物的气息。

待到傍晚，伯母特意送来了一大块自家熬制的、带着甘蔗香气的红糖。母亲便用我们上午的劳动成果，煮了满满一大锅红糖猪母酸。那口黝黑的大锅，在灶上欢快地冒着热气。母亲将锅端到门口通风处的石板上，然后亮开嗓子，招呼左邻右舍的堂兄弟姐妹们。孩子们像往常一样，闻声而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碗，围着那口大锅。母亲便笑着，给每个人的碗里盛上深红的汤和软糯的菜。我们或站或坐，就在暮色四合的屋前，呼呼地喝着热汤，嚼着那酸中带甜的猪母酸。那情景，不像是在吃药，倒像是一场孩子们的欢乐聚会。

自那以后，年轻的母亲仿佛得了宝。只要菜园里的猪母酸长得茂盛了，她便会隔三差五地煮上这么一大锅。有时是为了清热解暑，有时，则纯粹是因为菜园里的正经蔬菜接济不上，青黄不接。这时，猪母酸便从“药材”变成了“蔬菜”。母亲会采来最嫩的部分，用猪油清炒，端上饭桌。那独特的微酸口感，格外下饭，成了那段清贫岁月里，一抹难以忘怀的滋味。

时光荏苒，如今，许多事情都变了模样。越来越多的乡亲不再种菜，村前村后那原本生机勃勃的菜园，也渐渐荒芜，或者被水泥地所覆盖。猪母酸，这昔日里田间地头、菜园角落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竟成了稀罕物。偶尔在县城的集市上，能在那些卖“青草药”的摊位角落看到它，一小把一小把，被整齐地捆着，价格却是不菲。它受宠若惊地躺在那里，成了城里人追求“吃巧”、讲究养生的一道保健菜。

而我，在异乡的餐桌上，无论品尝何等山珍海味，心底却总会时不时地，泛起那碗红糖猪母酸的滋味。它酸酸甜甜，通透了我的整个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