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铺仔

●李雪君

深巷无人藤满墙，庭前草盛沁花香。我怀念故乡，怀念那回不去的童年，还有那间充满阳光、充满触碰味蕾的铺仔头。

铺仔，那梦里我奔跑了多少次的门楼巷。门楼对面的伯公庙，伯公庙隔壁的打铁铺，溪墘前的铺仔。每每铺仔阿姆在关铺门时，那盏大汽灯就慢慢地熄灭。在大宅门前跳绳的我们想喊却发不出声，我们多想再玩跳一会。最后铺门“吱呀”“咻咻”一声关了，汽灯的光也没了，我们几个小伙伴也没得再玩跳了。梦里的那段回忆早已一并关进门内，我们也回不去了那段岁月，但记忆却永远美好。

小时候被母亲叫到铺仔打酱油、打辣椒酱，我端着的碗常常会被爱搞笑的阿婆阿婶喊：漏啦漏啦，倒过来看看。那时候，我明明知道是开玩笑的话，还是怕那半碗酱油真的漏了，会更小心翼翼地走着，不让溢出来。

记忆中大宅门前的“铺仔”里面的物件并不丰裕，却承载了我太多美好的回忆。好想回到那间老铺仔，那段时光，一分钱三个空心豆的香辣吸引，阿姆在铺仔藤椅上睡得直打呼噜的模样。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不能打扰她老人家午休，直接叫醒了她，只想买二角五分钱的“花篮蛋糕”回家时必须提着，那时我应该是最渴望长成少女模样。

那时候，剩下的零钱还要还给母亲。最高兴的就是舅舅们从渔船下渡船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一进门就是把一大簸箕的大螃蟹、鱼虾倒在摇井边。每到这一刻，那一地活蹦乱跳的海鲜就是我们一家大小一整天的美味佳肴了。这时候，母亲就会第一时刻让我去铺仔打米酒了……我知道，舅舅和父亲今天又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最喜欢酸酸甜甜的济公丹，这潮汕特产是我们这些孩子的最爱。还有咸金枣，缓缓品味，整个口腔都回荡着酸甜的清香。绿箭、黄箭的薄荷糖是七妹的最爱，而我最喜欢的是话梅糖，就喜欢那个酸酸甜甜的味道，仿佛是与外婆的相处的方式。周末坐渡船过海见外婆，与她相处的那一天都是甜甜蜜蜜，周一到周六回来上学，心情竟是酸酸楚楚的。

铺仔板前的那“一亩三分地”是最深刻的，那是我学骑自行车的早年记忆。那个寒冷的早晨，铺仔前突然出现了一排儿童自行车，说是出租练骑行半个小时二角钱。我和同巷住的阿美合租了一辆，每人出一角钱，帮帮扶扶，几个早晨就把自行车练会骑上道路了。看着我们在溪墘前欢乐地踩踏小小的自行车，这可把我那位“投资”自行车行业的族亲整蒙了，看着他的眼神，我想我和阿美是他这辈子创业初期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吧！

六月的雨越下越大，一步步走过这一排排铺仔头，年代感瞬间占据了我的思绪。童年的记忆碎片，那些简单快乐的记忆如眼前飘飘洒洒的雨丝滑下。想起这些时光，仿佛在昨日。如今每步行这条路，每一个拐弯处，都是那么亲切，只不过景是人非。时隔多年，走的走，搬的搬，老街旧巷，青砖灰瓦，每走一步写满岁月蹉跎。

跨上儿时这个陡坡的地方，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仿佛是想留住那些曾经美好的瞬间。其实我和阿美几个小伙伴不全是巷道里的淘气包，我们做过令人称赞的事。比如，在这个地方帮忙拉“拖板车”的工人伯伯推车上坡。每到这里，拉着板车的他们脚步都是趔趔趄趄的，脖子勒牵板车的布带总被汗水浸湿。小伙伴们总会一踊而上，帮推一把。而今，路平了，脚步轻松了，人也散了……小时候铺仔里面的东西都想买，可是口袋没钱，长大后，超市里面的东西都能买，不知道买什么。

今日行故乡，行铺仔头前，路还是那条路，但你我已历经沧桑。他乡容不下灵魂，故乡安不了身心，从此便有了漂泊，有了远方，有了乡愁。出走半生，每当深夜，自己最想的还是梦里的这条路。正是这样的夏夜，皓月高悬，小虫儿在欢快地叫着，小路两旁绿树成荫……离家时的不舍，离家后的想念，终是故乡的人间烟火，胜过远方的璀璨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