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溪头荠菜花
( 2026-04-12 10:29:06)
○闻立
所有的野菜里,荠菜最热情,跟人最亲近。别的野菜,譬如马兰头、枸杞头,总是羞答答的,躲在田边地头,或篱笆根下,要人弯腰低头去找。只有荠菜,主动往人眼前凑。在田地里,它一长就是一大丛,挨挨挤挤,闹闹哄哄。就是溪边的草丛,它也能挤进去,大大方方,占领一片天地。
立春前后,是吃荠菜的好时候。小时候在乡间,母亲把它摘回来洗净,与豆腐干丝同拌,淋上些麻油,便是一道清供。味道有些清苦,但带着野气和暖气,满口都是初春的味道。荠菜本身,是清淡、偏苦的,把它剁碎了,做荠菜肉馅饺子,调剂一下肉的浊味,是最好的吃法。当然,做成羹肯定也不错,号称“爱荠食荠古今第一人”的陆游,就写过“荠糁芳甘妙绝伦”的诗句,盛赞“东坡羹”。陆游是真爱荠菜,他还有一句诗是“春来荠美忽忘归”。
平日里,荠菜是陪衬,但在农历三月三,它是主角。这一天,家家都要煮一锅荠菜鸡蛋,全家人一起吃一顿。这天的荠菜是要带花的,要整株采来,最好根也留着一起煮。据说吃了荠菜鸡蛋,可以明目、避邪。明目是有科学依据的,能不能避邪我不知道,但乡下人信这个,“三月三,荠菜胜灵丹”的老话,从古传到今。
荠菜的花很小,洁白,素净,在田野里,攒成一簇一簇的。你走在田埂上,不必低头,就能看见它们,这边一丛,那边一片,风一吹,赶集似的都聚到一起来了,热热闹闹的。我小时候,很喜欢这花。采几枝回家,插在父亲扔在墙角的空酒瓶里,摆在我的旧书桌上,比后来见过的好些名贵瓶花都耐看。辛弃疾词中的“春在溪头荠菜花”,大约就是这般光景了,不需要那么多姹紫嫣红,抬眼就能看见的朴实和美好,就是最好的春天。
明人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里记载,旧时杭州,“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荠菜花。谚云:三春戴荠花,桃李羞繁华”。游春的女子,鬓边簪着细白的荠菜花,与满园的桃李争艳。在俗人眼里,荠菜花自然比不过桃李,可它偏要一比,这份自信和憨直,不仅可爱,而且让人心生敬意。
花落了,荠菜也是要结果的。角果也小,心形的,扁平可爱。果熟了,拣一枝披满果实的茎,放在耳边轻轻摇晃,能听见噼啦噼啦的细响,像春雨打在蕉叶上。日本人将荠菜叫“砰砰草”,可谓形声俱备。我小时候也玩这个,举着一枝荠菜果,摇给妹妹听,说是春雨的声音。那时我七岁,妹妹三岁。她也学着我的样子,摇一枝,侧耳细听,一本正经地说:“真下雨了。”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不是真信了。我知道的是,那样的日子,就像荠菜花一样,开过就谢了,又不像荠菜花,谢了还能再开。妹妹如今离我六百五十公里,我离家一百五十公里,我们一年都难得在这片土地上聚一回了。
前几天回家,刚下过一场春雨。溪水涨了些,哗哗地流着,把春天的消息带到远方去。溪的那头,是一大片荠菜,湿漉漉的,白花更白了,青叶更青了。辛弃疾那句词的上一句是:“城中桃李愁风雨。”是啊,城里的桃李,娇贵得很,一场风雨就落红无数,倒是这溪头的荠菜花,风吹过、雨打过了,还是青青白白的,在风里轻摇。它们不愁风雨,因为它们本就是风雨养大的。
- 上一篇:民谣部落 (外一首)
- 下一篇:一春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