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师傅

○钟文标

邻村有位剃头师傅，叫王俞。我们这一带村庄就他一个剃头师傅，到各村巡回剃头一遍，就得一个月。

那时候，王俞每天背着帆布包，抬着一张长板凳，走村串巷、挨家挨户摆剃头摊。王俞剃头不收钱，只是每年收成季节向人家收取十多几十斤稻谷。所以，王俞不用耕地，每年都有足够的粮食。

王俞进村摆摊，男女老少奔走相告，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聚集在一座大屋里排队等候。王俞不慌不忙，把长板凳放在大厅正中，从袋子里掏出许多家什，有推子、剪刀、剃刀等等。那条长长的荡刀布挂在板凳的一头，他给前来剃头的人披上一条围布就开始了工作。

王俞手拿推子，“咔嚓咔嚓”地在那人头上游走，被它绞住的头发成簇成簇地掉落。不一会儿，那人头发就有了棱角，白皙头皮依稀可见。王俞用推子绞头发的时候，我却隐隐觉得担心，怕他一不小心将头上两只耳朵也绞去。可王俞每次使用推子都非常小心，从来都不伤及人家耳朵。接着王俞用剪刀把突兀的头发，一一修理平整，那人立刻面貌一新，显得神采奕奕。王俞又将毛巾浸湿，在那人脸上擦拭几下，再掏出一把可以折叠的剃刀，开始刮胡须和脸面、颈脖上的汗毛。那把剃刀，握手处已被磨擦得锃亮，刀刃却闪着寒光，令人发怵。王俞一边轻轻地刮着，一边跟人们大声说话，还不时地将剃刀在荡布刀上摩擦几下。

最后，王俞拿出一根小铁棒为那人掏耳朵，掏出来的耳屎随手抹在围布上。那条围布，不知道经历多少人，早就变得黑油油的。

王俞吸引人之处，还在于他一张口就是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走乡串寨，让他听到不少奇闻逸事，又成为这些奇闻逸事的传播者，倘若用笔写下来，就是一个作家哩！

村民逗他：“王俞，世上算你最牛。”

王俞不解。

“你想再牛的人都要剃头，要剃头就得在你面前低头弯腰、俯首贴耳，算起来是不是你最牛？”

王俞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我十岁那年，改革开放了，王俞在镇上开了一家理发店，我习惯了到镇上找他理发。当时，人们已经开始注重塑造自己的发型，王俞的理发店也会挂着一些明星的头像。那天下午，我刚剃完头发，一对母子走进王俞理发店，那个母亲羡慕地指着我对王俞说：“真是个小靓仔！你把我儿子的头发也剃成他的那样！”我心里感到美滋滋的，一路小跑回家里。

渐渐地，镇上的发廊多了起来，那些发廊妹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她们不仅剃头、剪发，还染发、烫发、焗油，连同洗头、按摩、洗脚等等，真是包罗万象。年轻人都被吸引了过去，王俞理发店就冷清了许多。

王俞不再讲故事了，变得整天沉默寡言，脾气也阴晴不定。

终于，王俞在儿子鼓动下，到县城开了一间规模宏大的“超级明星大发廊”。王俞举家进了城，全副身心投入发廊的生意。然而，老实厚道的王俞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城市发廊的经营之道。他的那把剃刀根本就吸引不了追赶潮流的顾客，他的生意只能越来越不景气，最后只好关门大吉。

最近，听说年过花甲的王俞又在镇上重操旧业。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王俞的理发店火了，每天，理发店里都挤满等待剃头的客人，客人们嬉笑怒骂声，无拘无束地聊天。王俞又开始给大家讲故事了，那眉飞色舞的神态，颇有当年的风采。

我再次坐上王俞的剃头椅上，他深有感触地说：“真是没有想到，好像抛物线，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我也颇为感慨，有价值的东西，终究能在种种考验中保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