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辞

○闻  立

一

四月维夏，麦秋在野。

风从南来，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槐花落了一地，被鸡当成了稻米。

田野里，麦子正在灌浆，丰收在望。农人赤脚踩过田埂，泥土从趾缝间挤出夏的气息。他弯腰掐了一穗，在手心搓了搓，吹去壳，数了数麦粒。三十六粒。他笑了：比前年差了三粒，但比去年多了两粒。

古人说：“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大满则溢，月盈则亏，所以二十四节气里只有小满，没有大满。“天道忌满，人道忌全”，留一分余地，就是留一分生机。

二

小满一候：苦菜秀。

苦菜不是什么好菜。乡下人管它叫“苦苣”，城里人才叫它“苦菜”。

苦菜开着黄花，一墩墩，一丛丛，一片片，铺展在田间地头。

幼时常去挖苦菜。说是挖，其实只需轻轻一提，就能连根拔起。母亲说苦菜败火，小满时节吃了，一夏都不生疖子。

洗净了，用开水焯过，切碎了，撒些盐，拌点儿蒜泥，滴几滴香油，就是一道菜了。

闻着香，入口却极苦。多嚼几口，苦味变成了涩。咽下去，舌根竟泛起淡淡的甘。

人生不也是一盘苦菜？苦是底色，甜是余味。先苦后甜，才有滋味。

三

小满二候：靡草死。

阳光日渐炽烈，那些喜阴的细草，开始萎黄、枯倒。

靡草柔弱，经不住阳气。万物都在争着向上，向着光，只有它们在暗处退场，无声无息。

没有谁为靡草送行。它们来过，绿了一个春天，然后安静地死去，化为泥土，滋养下一季的荣枯。

这世上总有些生命，是为了成全另一个季节而退让的。不必惋惜，这是时令的秩序。

小满教会人的，是退，是放，是藏。

四

小满三候：麦秋至。

对麦子来说，初夏，已是一生的秋天。麦穗低垂，芒刺根根竖起，像一柄柄袖珍的剑。颜色从青转黄，从黄转金，在农人眼里，一粒粒小麦，就是一颗颗金砂。

我在傍晚走到田边，看落日染红麦田。有老牛归栏，铃声叮当，牧童横笛，笛声悠扬。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两缕，歪歪斜斜地，在天空写下诗句。

这时节，一切都刚刚好。天将热未热，蝉将鸣未鸣……夏天该有的，已经都有了，也还有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是空白处，不是“无”，有云的影子、风的歌声，还有明日将要落下的一场雨。

五

人生最好的境界，是小满。

是花瓶里只插一枝花，留出空间让香气游走；是茶倒七分，剩下三分是人情；是爱一个人，爱到八分，留两分给自己……

小满的人，心上不长荒草。他知道月亮圆了就要缺，潮水满了就要退。所以，在将圆未圆时，他就感到了圆满；在将满未满处，他就看见了丰盈。

小满未满，所以还有路走。

小满未满，所以还有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