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扇摇出的温馨
( 2026-05-24 10:30:47)
○林煜琮
夏天的脚步越来越近,电扇、空调又要忙起来了。吹着凉风,品着茶,固然惬意,可每到此时,我总会蓦然回望,惦念起儿时的盛夏光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夏天,那时天气虽也热,却没现在燥得慌。
那个年代东西少,人们把每样东西的用处都发挥到了极致。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想象,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那些摇着竹扇乘凉的夏夜,那些躺在席子上数星星的时光,都成了最珍贵的记忆。
那时候,人们纳凉的工具,不外乎这么几样:竹扇、蒲扇、折扇。虽说扇出的风不大,却是自然风,清爽宜人。最好的去处是树荫下和过道里,偶有凉风习习,便让人舒适半天。想要风不断,就得带扇,靠自己动手——用力摇。一摇一晃的,日子好像也跟着慢下来,整个夏天就这么摇过去了。
竹扇,是流传千年的传统手作,源远流长。早在战国、两晋的墓葬与壁画之中,便能窥见其踪影,古时雅称“便面”。唐宋诗词里,也常见它的身影——“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虽写的是纨扇,却同样道出了扇子与夏夜的诗意关联。
还记得,彼时父母都是会编织竹扇的。父亲管“开料”。山里人撑着竹排顺螺河下来,经乌树孔水闸转入东海滘溪(现称“东河”)的搬运码头靠岸。父亲在他们手中买青竹,拉回家,锯成长度适宜的段子,那双粗糙却极稳的手,握紧篾刀将整竹剖开,一刀下去,“噼啪”一声,竹子应声裂开,清脆利落,随之散出缕缕清香。然后再剖、再削,直到分成薄薄的篾片。母亲管编织。因白天要忙别的事,夜里在那盏昏黄的灯底下,她坐在小凳上,膝盖上铺块蓝布,两只手灵巧地翻来翻去,竹篾在她手里横一道竖一道,左压右、右穿左,慢慢就织出整齐的菱形花来。从扇面往大了编,再收边、修轮廓、定型,一连串活儿做得又稳又熟,像跳舞似的。一把竹扇,就这么从父母手里变出来了。
母亲编好了,便让我们拿到街上去卖。那时一把竹扇能卖三、五分钱,这已是不小的数目。我们兄弟几个各拿几把,走到大街上人多的地方,往地上一蹲,也不用吆喝,自有人围过来挑选。买扇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有年轻媳妇买回去给婆婆用。一会儿就卖光了。回来的路上,我们把硬币攥在手心,叮当作响,……那几个小钱,后来都变成了我的纸和笔。现在想想,那把把竹扇换来的不只是文具,更是一份靠自己挣来的踏实。
对我来说,竹扇早已不止是纳凉器具,更是刻在心底的温情印记。闷热难眠的夏夜,是母亲手执竹扇,夜夜为我们驱散暑气、赶走蚊虫。她一边扇,一边不时拍打蚊虫;夜色渐深,我们缓缓沉入梦乡。睡眼蒙眬中,瞥见她分明困倦极了,却仍强撑着,手中的扇子一刻未停。困意袭来,扇子忽地脱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她陡然惊醒,赶忙拾起,继续摇动,默默守候。借着皎洁的月光,隐约可见母亲的影子映在阳台的护栏上。——那份不知累的守护,就是说不出口的疼爱。
往昔夏夜,小镇的人们手中皆握一把竹扇。讲究的人家,会为扇边缝上布条包边,耐磨又美观。日子久了,扇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连那布条都磨出了毛边,反倒愈发趁手,尽是岁月的痕迹。
晚饭后,家家户户搬出竹床凉椅,在巷子里、院子中拉开阵势,一字排开。大人们摇着扇子,闲话家常;孩子们则追着萤火虫跑,嘴里唱着“火金姑,啯啯咕…”,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等天黑透了,邻里们围坐一团,家长里短便伴着扇底微风,铺陈开来——谁家工分挣得多,谁家儿子相看了对象,都在摇扇之间,说得有滋有味。同时手中的竹扇不停起落,扇去暑热,拍走蚊虫。偶尔有人讲起一个笑话,大伙儿哈哈一笑,扇子摇得更欢了。就那么摇着笑着,全是日子的滋味。
在各类扇子之中,竹扇最皮实,一般人家都爱用。纯竹篾编的扇面,竹条做的柄,简简单单,结实耐看。后来市面上渐渐流行起蒲葵扇,就是常说的蒲扇、芭蕉扇,轻巧顺手,扇出来的风也大,可不如竹扇经用。还有精致的折扇,样子新鲜,好带是好带,可娇气,怕潮怕折,用点力就散架,更别说拍蚊子了。至于小纸团扇,画着花鸟美人,小孩喜欢,可风力小得可怜,扇半天赶不走一只苍蝇,只能图个好看,不顶用。竹扇不一样,不怕磕碰,不怕使力气,要是刷上点桐油,更经用,一把扇子三五年坏不了。就像那年代的人——朴素、皮实、实在。
日子往前跑,风扇和空调渐渐取代了手摇的扇子,清凉触手可得。只需按一下遥控器,整个房间便凉如深秋。可那风是冷的、硬的,吹久了让人关节酸痛。那些伴着竹扇入眠的夏夜,那些指尖编织的温柔,那些邻里围坐的闲话,也渐渐远去,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回头望望,一把竹扇,摇出来的不光是夏天的风,还有那会儿日子的安稳,有亲人的守着,有一段再也复制不来的童年时光。如今,父母都走了好些年了。可每到夏天,我还是会想起那股竹香,想起灯底下翻飞的竹篾,想起夜里扇底那缕不停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