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金睡莲

○陈树茂

他有一双神奇的手，贝壳一到他手里就能变出栩栩如生的贝雕作品。

1982年的整个三月，是他最难熬的日子，眼看全国工艺美术大赛一天天逼近了，但自己还没找到创作灵感。这一个月来，他白天坐立不安，晚上辗转难眠。他四十刚出头，头发已微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厂长实在不忍看他这样煎熬，就派他去参加全省工艺美术研讨会，让他散散心。

他到了省城，心里还是时刻挂念创作，脑海中不时涌现美院恩师的教导“因材施艺”。整整三天，他在宾馆里感觉就像在囚笼里一样难受。第三晚，他半夜睡不着，起床出去散步，不知不觉走到宾馆的莲花池，借助金色的月光，远远看到一支含苞欲放的莲花露出水面，在旁边几片大莲叶的衬托下，它就像一位莲花仙子一样清新脱俗。

他惊叹一声，这意境不正是我一直想追求的吗？

他马上回房，连夜画下草稿。第二天清晨，他就向大会请假，立即买票坐车回厂。他连续三天三夜都在办公室修改画稿。他构思以睡莲为主题，利用三年前一个澳大利亚商人赠送的60年野生大鲍鱼壳，配以擅长的人物造型，一个莲花仙子就活灵活现眼前了。他立即组织工艺人员，日夜不停找齐贝壳材料，他力求找到原色的贝壳，按图纸车出一片片零件，哪怕是人物身上的衣袖也找到类似形状的贝壳。

一切都是注定的，刚好有两个大鲍鱼壳。他准备了两份材料，先按图安装了一个样板，精益求精再不断修改，第二个才定稿成型。一个精美的“睡莲”作品终于完成啦！他深深松一口气，离送展只有一天时间。

“睡莲”立体贝雕作品一在展览会露面，立即引起轰动，它大胆采用整个大鲍鱼壳作为莲花叶，配以精细的莲花仙子人物造型，吸引许多观众停驻观赏，大家都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睡莲”得到了全体评委们的肯定，一致推选为金奖。

那一刻，他终于露出会心的笑容。

“睡莲”展览期间，悄悄吸引了一个外商。一天，那商人带一个翻译过来展位，两人叽里咕噜一番，翻译说，这个日本商人愿意出二十万人民币买下这个作品。同去的副厂长一听到二十万，眼都直了，对翻译说，好，好，答应他！

刘大师不慌不忙说，慢一点，问问他有什么条件？

那翻译跟日本商人又叽里咕噜一番，翻译说，他要求作品版权归他。翻译担心没说清楚，又补充了一句，就是说，你们厂以后再也不能生产这个作品。

刘大师摇摇头说，这不行，版权是我们的，不能给他，我们不卖。

副厂长急了，大声对刘大师嚷嚷，你傻啊，二十万呐，我们厂可以买多少设备和材料啊。

刘大师生气说，你仔细想想，版权永久归日本人，我们以后就再不能生产了，作品就绝版了，不卖，坚决不卖！

刘大师强硬的态度吓跑了日本商人。当晚，副厂长还继续劝说他，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创作的，卖了它可以支持整个厂的发展。他依然坚决说，版权归日本人就是不行，我们就再没有生产主权了啦！副厂长说服不了他，心里虽不舒服，也只能作罢，毕竟他才是作品的创作人。

展览会最后一天，那日本商人又带翻译来了，他满脸和色，让翻译说，他愿意出三十万元人民币买下“睡莲”，但版权必须归他。

刘大师坚定说，不行，版权归日本人就是不行。

副厂长气得嘴巴都歪了，口里不停说，你疯了，三十万呐！

刘大师生气了，斩钉截铁说，你如果要卖给日本人，我就当场砸掉！这下吓坏当场的工作人员，他们都过来劝刘大师不要冲动。副厂长拗不过刘大师，气冲冲离开了展厅。那日本商人知道没有希望了，还是很尊重很谦卑走到“睡莲”面前鞠了一躬，他让翻译告诉刘大师，你是了不起的！

刘大师有力地握着对方的手说，我们中国的工艺作品才是世界上最好！顿时观众掌声雷鸣。

第二天报纸头条报道“金睡莲展异彩，贝雕王捍版权”传遍全国每个地方。从此，当地人都称他为贝雕王了。

多年后，贝雕王说起这事，还久久不能平静，他说，换作现在，我依然也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