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志远
听林间布谷声声
又到了麦子初露锋芒,油菜踌躇满志的季节。
我是在上下班途中,从车窗里看见的——
麦子是别人的果实,油菜也将是别人的收获,我只能在一旁,脚底抹油。
就像看见别家漂亮的新媳妇,心痒痒。
目睹他人怀中胖嘟嘟的乖孩子,徒生羡慕。
也不可狭隘。说不定暗中有牵连,我还能讨到一杯婚酒;转几个弯,那孩子喊我叔叔、伯伯、舅舅……我也能分到一盏喜庆,或甜羹。
父亲是有收获资格的。由于佝偻、羸弱、哮喘,拿不动收割之镰,羞涩地躲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纵然给我收获的权利,我已腆着大肚,弯不下腰,无法对它们膜拜……而遭拒绝,龟缩在一座千年古城,隔岸观火。
做个看客,于台下插科打诨。
将收获的快乐拱手让给收割机,让它欢唱着,吞吐一袋袋颗粒状的喜悦。
……而我只能听林间布谷声声,假想着种麦子、收麦子、打麦子、磨面、团面……一整套程序和细节。
假想着收菜籽、榨油……浓浓的油香,将我的五脏六腑再过滤一遍。
人世间的万物啊,于我愈来愈多
是回想,和越窖越酽的怀念……
小河唱响农耕之戏
穿着水的宽袍长袖。
从大山深处走来,一路颠簸到我的村庄,咿咿呀呀
唱响农耕之戏。
天地搭台,星月设幕,拉开青山隐隐田畴绵迭的背景。
稻麦唱老生,油菜花演花旦,各种野草为奴仆,稗子唱丑角,一部大戏开场,千古不衰。
允许青蛙谱曲,虫儿弹琴,夏蝉花腔,黄鹂、斑鸠、喜鹊……你方唱罢我登场。
倘若还不够,就派上猪牛马羊骡驴,声调嘈杂:没关系,只想图个六畜兴旺。
偶尔鸡犬不宁,河一清嗓子,奉上一担滋润。
当然,我们是要参与的。耕种收藏,一系列经典动作,炉火纯青,云遮雾绕,唱出繁衍不息的主题。
多年后,当小河脱下水的宽袍长袖,露出干枯的身子,我的心一沉:它所唱的农耕之戏,将是我们镂刻在记忆扉页上永恒的乡愁。
让我们安身立命的土地
关键时刻,为我们挡差的、扛事的,不是你、他。而是低调的、默默无闻的土地。
让我们安身立命的土地,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为我们奉献了高山、大河、辽阔原野……的土地,为我们饱受蹂躏,为我们无数次遮挡侵略者刺刀子弹,
血雨腥风而不死的土地啊!
伤痕累累了一千年,饥饿贫病了一千年,风霜雨雪了一千年,苦苦呻吟了一千年,悲喜交加了一千年……
终于腾飞了,辉煌了,扬眉吐气了;
腰杆挺直了,但还不够硬朗;铁拳握紧了,但还一再隐忍。
我们的苦恋国泰民安的土地!
将刀拔出来吧,你只有一个方向,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刺向我们的仇敌。
我说的不是挑衅,而是原则和底线。
是谁喊出:“祖国啊,母亲!”
做母亲,就是能为每一个孩子拼命、舍命;
而做强大母亲,就是决不让每一个孩子受到一点一滴的欺凌!
最后统一于我们的口径
繁衍、传承……百世千载而不衰。沉溺于我们的血肉和细胞,钉子一样钉进祖辈的骨头而不拔。
没什么神秘,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与地域和季节相关联,与几样农具联姻,千丝万缕,血脉相融。
与几个动作绑定,连锁。
令我痴情,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不惜让我的额头下一场雨,脊背淌一条河,手指因你歃血而盟。
身子弯成又一把镰,比祭拜祖先还毕恭毕敬,比跪拜父母还虔诚百倍。没有更大的目标,没有更多更深的贪婪。
只为养育,只图一时口舌之快。
遂迷恋瓦缸里、铁锅中、饭桌上、瓷盆里,那一顿粉粉的白,柔柔的白,细细的白,雪雪的白,
及香。手法可以多样,过程不拘琐屑,形式各取所需,风格随心所愿。
酸、甜、香、辣、咸……最后统一于我们的口径。
我的皇天厚土!
我的远亲,又近邻的麦粮啊……
【名家简介】潘志远,安徽宣城人。作品散见《诗选刊》《诗潮》《中国诗歌》《中国诗人》等,收入多种选本,获第五届中国曹植诗歌奖、第十一届白天鹅诗歌奖、年度长淮诗人奖,出版诗文集《心灵的风景》《鸟鸣是一种修辞》《槐花正和衣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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