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玉
日子走得多快啊,一转眼,就到了元宵。
在我的家乡,人们叫它“正月半”。年,过到了这一天,算是要隆重地告一个段落了。如若一出大戏,到了压轴,定要把那最华彩的乐章,毫不吝啬地抛洒出来。
长街闾巷村庄,早早就被灯笼点亮了。那些灯笼一颗一颗的,熟透的柿子般,亮着温润的光。孩子们提着灯笼,举着焰花棒,在人群里像鱼儿一样穿梭。烟花映亮他们的脸,那一张张小脸,比春天的花还要好看。木棉花也半开了,在某个高楼不经意的一瞥里,它就那么大大咧咧地举着花蕊,高高地敬这天地,也敬这人间的团圆。不远处的村庄,锣鼓声声。龙灯舞起来了,狮头跳起来了,那一点点的灯火,从田埂上、庭院里,连成一片,汇成星河,把一个原本寂静的夜晚,闹得个翻天覆地。
此刻站在高楼下,万家灯火在流淌。每一格窗户里,都一定有一张被蒸汽氤氲了的脸,正对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那汤圆,是软糯糯的,一口咬下去,流淌出来的或是芝麻糊,或是花生糊,黏稠稠,甜滋滋。
抬头看天,月亮圆得那么饱满,又那么从容,静静于苍穹。这“元夕情愫”,不知怎的,就在这月光里,缓缓地流淌开来。欧阳修的词,最应此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是今夜的黄昏早已阑珊,灯月依旧,只是那个约在黄昏后的人,是否也正隔着一轮明月,与我对望?那些藏在心底的、软软的情愫,就这样被月光勾了出来,无迹可寻,却又无处不在。
烟花是这场盛宴里最慷慨的馈赠。人们都说“放花千树”,那千树万树,不是花开,而是光落。一簇簇焰火,呼啸着冲入云霄,然后“嘭”的一声,炸裂成漫天星雨,再缓缓、缓缓地垂落。
身边的小孩子们,都仰着脸看着,烟花每绽开一朵,他们就“哇”地惊呼一声,边拍手边欢呼边跳。这样的场景,是属于他们的。年轻的父母们,看看孩子看看烟花,一脸的粲然。
看着那漫天星雨,心里便生出些感慨。这人世间的热闹,何尝不像这烟花?方才还是灼灼其华,照亮了一张张仰起的、稚嫩或年轻的脸;瞬息之间,便成了灰烬,只剩一缕青烟,散入无边的夜色。可转念一想,又正是这一瞬的明亮,才让那些孩子们的惊呼、那些父母亲的笑脸,变得如此珍贵。生命大概也是如此吧,我们穿着春衫,戴着花瓣,不求永恒,只求在这长空之下,如飞雁一般,从容地划过一痕清影。只要来过,便算不辜负。
夜深了。风里有了凉意,人群渐渐稀疏,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往天边飘。脚下的鞭炮屑,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还透着些许未散尽的火药香。方才那震天的锣鼓、鼎沸的人声,一下子被夜吞没了,静得让人有些迷糊,好像刚才的那场狂欢,只是一场梦。
慢慢踱回家,推开门的刹那,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将周身的寒气尽数卸下。心里存着些说不清的念想,便不想就这么睡去。于是,从柜子里取出紫砂壶,又从茶几抽屉拿出一饼熟普。水烧开,冒着白气。茶泡好,我慢慢地喝,一边看着窗外那轮圆月,看它一点一点往西移。
元宵过后,年是真的走远了。日子又要从热闹归于平静。好在,还有一盏茶,还有一炉火,还有一方砚台里未干的墨。
一壶茶,一个人,一扇窗,月光斜斜地洒进来,刚好落在我的茶盏边。突然间,就想起那些相惜相持过的人,如今大多散落在天涯,连模样都有些模糊了;想起那些曾无话不说的朋友,不知何时,竟也成了通讯录里一个沉默的名字。桌上的茶凉了,我也没有再去添。窗外的月光还是那样好,照着远处的屋檐,也照着近处的栏杆。
人与人之间,不过就是这样。该来的时候,灯火阑珊处也能撞见;该走的时候,对面相逢,也只是客客气气地一点头。没什么好计较的,也没什么好挂念的。就像今夜,满城的烟花是它们的,我只守着我这一窗的月光。茶是淡了,可心里,却特别的安宁。
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把什么都吹得很淡,淡到几乎没了痕迹。可月光还在,还在我的茶盏边,还在远处的屋檐上。
元宵节,是年的终点,却是春天的正式起点。它用一夜的辉煌,送走冬日的寒凉,然后告诉我们:向前走吧,前方,已是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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