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赞生 文/图

记忆里的年味儿,总要过了正月十五,才真正地浓酽起来,浓得化不开的,是大伯母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乡愁。大伯母的娘家在陆丰潭西镇东山村,年年元宵前,她必会收拾起简朴的包袱,牵着自己的小儿子和一两个黏她的侄儿,踏上回娘家的路。于我而言,那不仅是串亲戚,更是一趟跨向奇幻与喧嚣的旅程,终点站,便是那令四乡六里都兴奋不已的东山元宵夜放虎炮。
路程不远,心境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稠而甜腻地期待着。大伯母一路上总断断续续地讲,讲那村外湿地随处起舞的紫水鸡,讲那一群一群来这里过冬的大雁,讲那位以医术疗愈乡邻的静云仙姑……为我们即将目睹的狂欢,预先蒙上了一层神秘美好的纱幕。
真正的序曲,从姑婆殿前的白字戏开始。夜色尚未合拢,广场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汽油灯将临时搭起的戏台照得通明,锣鼓铙钹的声响,隔着老远就撞进耳膜,撞得人心头发慌,是那种喜悦的慌。大伯母拉着我们,与表兄弟们在长条凳的缝隙里艰难地寻一处立锥之地。台上,披红挂绿的伶人嗳咿嗳地唱着,水袖翻飞;台下,数千村民仰着脸,神情是出奇的一致,那是一种沉浸在白字戏曲调里的专注与安详。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烟、尘土、还有孩童手中“龟仔粿”甜糯的香气。
然而,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再精彩,也拴不住我们这些孩子野马般的心。耳朵早已竖起,捕捉着戏台之外,祠堂方向的任何一点异动。终于,那等待已久的“哐——哐——哐”三声铜锣,像三记定音鼓,沉沉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戏,戛然而止。人群先是一静,旋即像退潮般向四周涌动,在广场中心空出一大片浑圆的场地。
来了!先是“麒麟”队。那么多精壮的后生,赤着膊,头上紧紧束着被水浸透的红巾,身上也穿着湿漉漉的短衫,在料峭春寒里蒸腾着白汽。他们合力抬着一架以竹为骨、扎成独角瑞兽造型的大家伙,那便是“麒麟炮”。骨架之上,密密匝匝,绑满了各色烟花炮仗。一位长衫老者,神情凝重,手持一柄粗如儿臂、燃得彤红的大吉香,走到麒麟跟前,俯身,稳稳地点燃引信。
“嗤——”一声轻响,仿佛拉开了天幕的拉链。
抬麒麟的后生们齐声发喊,猛地将炮架高举过肩,开始绕着场子奔跑起来。他们跑得那样快,那样猛,脚步砸在地上咚咚作响,湿衣贴着鼓起的肌肉,充满了原始的、勃发的力量。就在他们跑动的瞬间,伴随“咻——咻——咻——”的声响,第一波烟花从麒麟的脊背、腰间、足下喷射而出!那不是静止的燃放,而是流动的火树,奔跑的银花!一道道光亮的箭矢,拖着长长的、尖啸的尾音,挣脱竹架的束缚,直蹿向墨蓝的夜空。光屑如雨,簌簌地落在奔跑者的红巾上,落在两旁观众扬起的脸上,带来微微灼热的触感。
麒麟炮的焰火还未完全在夜幕中写尽它的狂草,更令人心潮澎湃的虎炮队,便次第登场了。若说麒麟是祥瑞的走兽,那虎炮,便是威猛的山君。竹架扎成的虎形更为庞大,虎头昂首向天,怒目圆睁,身上编排的烟花种类也更繁复,据说暗藏着许多巧妙机关。虎炮由五位勇士抬着,他们的步伐更快,吼声更烈,像真的驾驭着一头躁动的猛虎。
“咚咚锵!”锣鼓铙钹以最激烈的节奏撞响,与烟花升空的嘶鸣、人群爆发的喝彩,混成一股澎湃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广场的夜空。七架虎炮,被七组勇士高高抬起,以更迅猛的速度开始绕场狂奔。架子上的烟花被彻底激活了,它们不再仅仅是直射天穹,而是有了生命般,旋转着、摇摆着、交错着喷射出来。有的烟花打着旋儿,像金色的陀螺升空;有的分出数道岔口,在空中画出绚烂的扇形;有的则一鸣冲天,到了极高处才“轰”然炸开,不是一朵花,而是一整片锦绣的、流动的光的瀑布,哗啦啦地倾泻下来,将整个东山村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孩子们挤在人群里,早已忘了寒冷,忘了拥挤,嘴巴张得老大,任那些光的奇迹倒映在清澈的瞳孔里。大伯母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是映着烟火,还是闪着泪光。她不时俯下身,在我们几个的耳边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却完全被轰鸣吞没,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欢欣与自豪。那一刻,我忽然朦朦胧胧地觉得,我们看的不仅是烟花,而是在见证一场仪式,一场用最炽热最明亮的方式,与天空,与脚下土地的对话。
高潮在“虎炮王”驾到时点燃。那架虎炮比其他的更为巨大雄伟,一位声音洪亮的青年高喊着它的名号,像一位传令官。它被抬入场中,引信燃尽,阶梯式的烟花次第升空,一层比一层高,一重比一重亮,仿佛在夜空中筑起一座光的巴别塔。它绽得那样从容,那样圆满,光的花朵硕大无朋,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夜空,然后,无数绚烂到极致的光瓣,飘飘洒洒,徐徐坠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向着村庄的屋瓦、巷道、向着西溪潺潺的流水,向着更远的、黑沉沉却蕴藏着无限生机的大海,静静地飘落下去……
夜已深,月轮行至中天,显得格外圆润皎洁,静静地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光之狂欢的土地。广场上的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意犹未尽的谈笑声在硝烟未散的空气里飘荡。我们跟着大伯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响,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七彩的光斑。回味着这个夜晚最完整的叙事。
那一夜,躺在大伯母娘家老屋的木板床上,窗外的月光水一样流淌进来。闭上眼,脑海里仍是万花缭乱,奔涌不息。睡梦中,仿佛自己也化作了一枚小小的烟花,被安装在那威猛的虎架之上,于万众欢呼声中,被那彤红的吉香点燃,而后奋力一跃,挣脱所有的束缚,向着那无垠的夜空,飞升,飞升,最终“啪”地一声,绽开成一朵虽然微小,却属于自己璀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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