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立
这井是用青石砌成的,深深地嵌在山洼里的一块平地上。井壁上爬满了绿色的青苔,井水从岩缝里一缕一缕地沁出来,终年不绝,冬天不冻手,夏天却凉得刺骨。这井很有些岁数了。从我记事时起,它就在那儿。那时它还年轻活泼,人气旺盛。村子里每天最热闹的时辰,是井边的清晨与黄昏。
天刚蒙蒙亮,乡亲们便从四面八方向井边聚拢。到了井边,他们放下扁担和桶,却并不急着汲水,总要倚着旁边的石墩,歇一口气,扯两句闲篇。昨天上半夜下雨了,田里的稻子快黄了,还有一些从镇上听来的新鲜事,都在晨光里被随意地撒开,又轻轻地收拢。我那时还小,总喜欢趴在井沿上,看那打水的人将系着麻绳的木桶“唰”地放下去,手腕轻轻一抖,桶身一斜,便“咕咚”一声舀满了水,再一把一把地提上来,水珠从桶沿成串地滴落,掉回井里,滴答作响。
黄昏又是一番景象。这时来的多是妇女,拎着一家人昨晚换下的衣裳,或是一篮沾着泥沙的菜蔬。井台边有个小水洼,也是石头砌成的,几块被磨得光滑圆润的捶衣石,斜在水洼边上。女人也像男人一样打水,但动作没那么麻利,劲儿也没有男人的大,打起来的通常只有大半桶。她们将衣物浸湿了,抹上自家熬的皂角水,揉几把,扬起棒槌,“梆、梆、梆”地捶打起来,声音结结实实的,在狭窄的山洼里回荡很久。她们手上使着劲儿,嘴里也不闲着,村头张家娶了新媳妇,村尾李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东边王家婆婆的病见了起色……琐碎的悲欢,家长里短的温热,都随着那有节奏的捶打声,一下一下,砸进湿润的空气里,又被井水悄悄吸收了去。洗好的菜,碧绿生青,打一桶井水再涮一涮,甩一甩水珠,放进篮中,那鲜灵劲儿,仿佛还带着泥土的梦。
这井,是村子里一切大事的见证者,也是一切仪式的开端。
谁家要娶亲了,头一件要紧事,便是派两个全福的童子,在吉日的第一缕晨光里,来这井边打上第一担“喜水”。这水要用来和面做“上轿糕”,寓意着新人从此饮水同源,生活美满。打水时,童子们屏息凝神,不敢说笑,水桶要打得满满的,一滴也不能洒在路上。那水挑回去,连扁担都要系上红布条。我见过几回,井水映着红布条和童子们严肃又稚嫩的脸,洋溢着格外神圣的喜气。
若是谁家老人故去了,出殡那日的清晨,孝子贤孙都要披麻戴孝,一路哀哭着来到井边,打上一小盅“净水”,回去为逝者最后一次净面,送他清清爽爽地离开人间。这时节,井边的空气是肃穆的,连鸟雀也不叫。那井水,仿佛也懂得悲戚,显得格外幽深寒凉。
年节底下,井台总是被装饰一新。除夕下午,家家户户都来挑“隔年水”,要把水缸装得满溢出来,寓意着年年有余。井台边的空地上,络绎不绝地有人插上几炷香,青烟袅袅,缭绕着乡亲们对未来的美好祈愿。正月里,人人见面都说几句吉祥话,连在井边碰见了,也要互道一声“井水旺相”,仿佛这井水的丰盈,真能给人带来一整年的福气与安康。
然而,流年似水,终究是要向前去的。
不知从哪一年起,也不知是谁家开的头,一根根白色的塑料管子,像藤蔓一样,悄悄地爬上了各家的墙壁,接到厨房里的灶台边。那是从更高处的蓄水池里引下来的“自来水”。渐渐地,打水人的身影越来越少,井边的石板少了人气的滋养,也透出一些寂寞来。偶尔有一两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还颤巍巍地来提上半壶,回去烧了泡茶:“还是这井水好啊,甜。”
现在我每次回去,都还要去井边看看。井还是那口井,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有些东西却永远地流走了。晨昏不绝的闲谈,棒槌起落的声响,红白喜事的仪式……都像井底的水影,看得见,却再也捞不起来了。这口老井,成为一个乡土社会的“脐眼”,而我们,都是被它滋养过又挣断脐带,走向更广阔也更荒芜的天地的人。
暮色四合时,我又一次俯身井口。井底的那一小片天空,一颗星子,早早地在那里亮了起来,像一滴永远也不会落下的泪。这井,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流年,也映照着我们这些游子,灵魂里最初与最后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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