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艺

碣石镇南关，又称石洲，以明代碣石进士李实之字号为名，今属碣石镇浅海村。南关有一座关帝庙后有一方天然巨石，相传明代御史李实年轻时的读书之处。同时，该处还立有一方保存完整的古代青石诗碑。

笔者询问了关帝庙附近多位闲坐的老者，攀谈之下皆对此碑来历及作者一无所知，只道该碑是古物，至于竖立于此多少年亦无从知晓。细读碑文，题为《留别三军与里中父老》，作者为“三韩杨钧”。碑文字体清秀，为五言古诗格式，对仗工整、言辞谦恳，诗末并附有落款及印章，是一首典型的古代士大夫赠别诗作。

杨钧是何人？初寻地方志史均未见其名，且历史上同名者甚多。后以落款“三韩”二字为突破，查得“三韩”即为古代辽东（今辽宁一带）的别称。由此进一步检索明清两代辽东地区的相关方志，获得了多方线索。于是按迹循踪，该碑作者的身份与生平事迹逐渐明晰：

杨钧（1662—1712），字师揆，奉天义州人，清朝将领。由武勋承袭守备，初以功授甘肃镇羌营游击，陞镇番城守营参将，旋擢广州城守协副将，寻陞山东登州总兵官，累官江西南赣总兵官。

一、武勋世家

康熙元年（1662年）五月，杨钧出生于奉天义州。先祖原籍江南宝应县，明初随太祖朱元璋兴兵从征，后北上戍边，遂迁居于义州卫。自彼时起，杨氏世代袭职指挥使，镇守辽东，为辽东著姓。一门武将，勋业相承，时人谓“义州杨氏”。

曾祖杨国栋，明末任义州卫指挥使兼城守副将；祖父杨振，由世袭指挥使起家，屡立边功，积勋辽东中路松山副总兵官；叔祖杨捷，为清初名将，积功甚伟。历任九江总督、江南提督、福建提督，领福建陆路提督事，世袭阿达哈哈番，阶授光禄大夫，加少保兼太子太保，授昭武将军；父杨懋绂，少随叔父杨捷麾下，初授山东提标千总，特授闽右营游击，转泉州城守参将，积功至甘肃永固城守协镇都督同知。

至康熙朝，义州杨氏一门叔侄昆季，并膺阃寄，或镇海疆，或守边镇，皆为清廷倚重之干将。辽东论武世家，必首推义州杨氏，其声名之显赫，冠绝一时。

二、青年戎马

杨钧稍长，随父赴闽戍守。彼时闽疆初定，海氛未靖，懋绂驻节泉州，日夜经营海防。杨钧侍父左右，得观营务，凡点验兵马、勾稽粮秣、巡视汛地诸事，无不经心。弱冠之年，荫授守备（正五品）。钧虽年少，而举止沉稳，临事果决，军中皆以“小将”目之。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年仅二十四岁的杨钧以功授游击（从三品），调甘肃镇羌营。康熙三十年（1691年），杨钧以剿抚青海番部有功，迁镇番城守营参将（正三品）。镇番亦边冲要地，杨钧抚辑番汉，修葺城堡，恩威并施，诸番畏服。后因其父懋绂调任甘肃永固城副总兵官，父子同省，例应回避，遂改调广东，驻守羊城。

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杨钧因功擢升广州城守协副将，时年三十三岁。广州为岭南都会，五方杂处，事务繁剧。杨钧以少年老成，周旋于文武之间，抚绥军民，缉捕奸宄，上下称其能。

三、署理碣石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五月，杨钧奉命署理碣石镇总兵印务。碣石为粤东海防重镇，汛防绵长，海盗出没无常，百姓苦之久矣。杨钧抵任之后，不遑宁处，即刻巡阅各汛，考察地势民情。

杨钧见营伍废弛，兵丁训练不足，遂严定操期，亲督校场，赏罚分明；亲历海涯，相度地势，督修炮台墩堡，增设哨船，严定巡防章程；每值风汛，必遣舟师出海巡逻，遇有匪踪，即刻追剿。海盗闻风敛迹，商旅渐得安全。杨钧深知兵民一体，治军不可扰民。他严诫部属，凡需用民力者，必给口粮；凡市易之物，必照时价。又时常轻骑简从，走访村落，询问疾苦。

署理碣石虽仅数月，而杨钧夙夜在公，凡有利于兵民者，无不尽力为之。其年三十四岁，正当壮盛，精力过人，故能周巡海疆，不避风涛；接见兵民，不惮烦琐。百姓感其恩德，争相传颂。

四、临别赠诗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秋，杨钧忽接廷寄调任山东，命即赴京陛见。消息传出，兵民愕然。及至离任之日，碣石士民扶老携幼，拥塞街衢。杨钧不禁动容。

是夜，杨钧独坐衙中，思潮起伏。念及数月以来，与兵民相处之情，自问虽竭尽心力，然终觉任浅恩薄，未能竟其志。乃取笔砚，赋《留别三军与里中父老》诗一首：

叱驭来承乏，车驱未煖茵。

凛冰常自畏，使众务情亲。

户口非繁庶，三军赖抚循。

狱市虞多扰，兜鍪每患贫。

何以全生业，须令免蹙颦。

戢和安上下，绥理待贤人。

有负攀辕意，予才媿寇恂。

数言留誌别，珍重尔兵民。

诗中自谦“车驱未煖茵”，言任职之暂；“凛冰常自畏”，可见其为政谨慎之心；“狱市虞多扰，兜鍪每患贫”，可见一心忧民忧兵，真情流露。末云“有负攀辕意，予才媿寇恂”，既感百姓之情，复自愧不如古之良吏。寥寥数语，一片赤诚，千载之下，犹能见其为人。

次日登车别离之际，百姓复聚路畔，攀辕不忍释。杨钧立下车驻足，拱手再三挥别，嘱曰：“兵民珍重！”车发之际，百姓拜别声震，与碣石湾畔的波涛声相应，闻者为之恻然。碣石军民为铭其德，遂将其留别诗镌刻于南关关帝庙后壁，是为《留别三军与里中父老》诗碑。

五、名将旧风

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十月，杨钧奉旨调任山东登州总兵官（正二品）。抵任后，周历海疆、督工造船、训练士卒、整饬墩堡，海疆为之肃然。

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二月，康熙皇帝南巡阅河，驻跸东光县夏口。杨钧自登州驰赴行在觐见，皇帝垂询海防情形、兵民疾苦，杨钧条对甚悉。天子嘉其能，御书“名将旧风”四大字以赐，复为其母刘氏御书“闺范遐龄”四大字，并赐银鼠褂一袭、孔雀翎一枝，恩宠备至。

同年四月，经康熙皇帝钦点特用，恩授荣禄大夫（从一品）并调任江西南赣总兵官。杨钧镇守南赣十余载，擒盗匪、破矿贼，以劳绩叠蒙嘉奖。然积年戎马，风餐露宿，身体渐衰。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春，因病医治无效，卒于南赣总兵官署，年五十有一。将吏士卒与百姓闻之，莫不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