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辉坚

这天,暮色刚刚漫过汕尾大道的西闸桥楼角,附近圆山村周围便早早铺满了喜乐的气氛。连日来他们村演戏,为了让这份热闹直抵人心,他们进行了精心的装点,在进村的主路口,立起了色彩鲜亮的充气拱门。道路沿途的两边,更是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彩旗,红的、黄的、粉的、绿的,随风轻轻招展,猎猎作响。把乡村的路衬得格外喜庆,连空气里都飘着期待与欢腾的气息,引得大人小孩纷纷往戏台方向聚拢。
大约晚上7时,戏台就亮了起来。几盏暖黄的射灯穿透微凉的晚风,将镶贴在幕布上的几行金字照得愈发溢光灿烂。台前的座椅早已被占满,孩童的嬉闹与老人的闲谈交织在一起,汇成最鲜活的市井交响乐。
不多时,戏鼓响铿铿,唢呐破阴冬,锣鼓声骤然响起,震得人心尖发颤。我寻了个座位坐下,旁边阿婆递来一把水煮花生,笑着说:“早点来好,等下就很难找到座位了。”随着红绸幕布缓缓拉开,一场白字戏便在这喧闹与期待中开场了。
海陆丰的白字戏系全国稀有剧种,入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经典剧目众多,仅这几天来演出的白字戏就有《杜兰朵》《罗成归唐》《李贤明中元》《陈琳救主》《巧姻缘》等等佳作,更有《秦香莲》《状元与乞丐》《楼台相会》这类脍炙人口的剧目,均以其通俗易懂的方言唱词、婉转缠绵的唱腔见长,是最贴近当地百姓生活的剧种。
戏台之上,演员们身着绣金戏服,水袖翻飞间,将一段段民间传说演绎得声情并茂。小生的唱腔清亮婉转,如山间清泉流淌;花旦的身段柔媚灵动,水袖甩动时,仿佛有花瓣漫天飞舞;老生的念白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厚重,那唱腔里的喜怒哀乐,透过旋律精准地传递过来,让人心随剧情起伏。
第二天晚上,我又辗转来到了另一个乡村的戏台前。我便设法靠前坐了下来。邻座的阿叔是个戏迷,见我看得入神,便轻声为我讲解剧情。今晚演的是《陈三五娘》,讲述了陈三与五娘之间冲破世俗阻碍的爱情故事,是白字戏中流传最广的经典剧目之一。
“这才是老祖宗传下的宝贝!你看那五娘的眼神,藏着多少欢喜与纠结哟。”阿叔指着台上的花旦说。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花旦眼波流转,蹙眉时含着娇羞,展颜时带着明媚,一个眼神便将少女怀春的心境诠释得淋漓尽致。戏台两侧的字幕屏滚动着唱词译文,我对照着译文再听唱腔,更觉韵味无穷。那唱词既有文人的雅致,又有市井的质朴,“月光光,照地堂,照见五娘巧梳妆”,简单几句,便将月夜梳妆的场景勾勒得栩栩如生,这便是海丰戏曲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魅力。
中场休息时,我走到后台。一位饰演小生的年轻女演员告诉我,她从小就跟着爷爷听戏,后来便拜了老艺人为师,学戏已有十年光景。
“学戏苦啊,基本功要练上三五年,唱腔、身段、念白,每一样都不能马虎。”小生演员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比划着一个水袖动作,姿态行云流水,“像《陈三五娘》里的经典唱段,光咬字发音就要练上大半年。”
“海丰戏曲的传承全靠口传心授,许多经典剧目都藏在老艺人的脑子里,比如《秦香莲》《忠孝双太子》这些老戏,在台上不管什么角色,大戏台迈7步,中戏台迈5步,但如果是演上金殿的戏,则不受戏台大小的限制,都一定要迈5至7步才对,这些技艺全靠一代代师徒相传,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系统整理这些剧本,培养年轻传承人,就是不想让这门老手艺失传。”该剧团吴团长补充道。
夜幕渐深,下半场戏准时开演。此时的戏台之下,早已没了起初的喧闹,不想看、不懂看的观众已经陆续回家,而那些继续留在戏台前的,大多都沉浸在剧情之中。每当剧情达到高潮时,台下便立即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热烈的喝彩声,还有老人抹着眼泪说:“这戏唱得真真切,就像发生在咱身边一样。”
我忽然明白,海陆丰戏曲之所以能在这片土地上流传数百年,不仅在于其精湛的表演艺术,更在于它承载着当地人的情感与记忆,讲述着他们最熟悉的故事。那些唱词里的悲欢离合,那些身段里的喜怒哀乐,都是对生活最真实的描摹,也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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