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尾日报数字报

2017年8月13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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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四十一枚果

○潘妙君

《抓住细节》写作指导课上,平日不喜言语的小男孩把刚举起的手又垂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微笑着靠近他,请他作答,他却拼命摇晃深深埋下的头颅,任满头黑发肆意张扬。在大家的催促声中,他忽而起立,高昂着涨红的脸,一双幽谷深潭般空灵的大眼睛不安躲闪。 “老师,你笑时眼角有好多皱纹……”

他话音未落,四周唏嘘声骤起,有人已狠狠地剜了他几眼。

“老师,你别听他瞎说,你很年轻。”

“老师,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老师,我们喜欢你。”

“老师,这人不会说话,你别听他的,别生气。”

……

手轻轻按住小男孩颤抖的肩膀,他正搓着双手,满脸无辜难过,我微笑着示意他坐下。

“观察仔细,给予掌声!”

稀拉的掌声里充满不安与讨厌的紧张。

温热的指腹在眼角摩挲,面对一双双惊恐的晶眼我忍不住笑了,可能我自己看不到的皱纹,此刻在灿烂的笑容中又狰狞蔓延了几寸。

“老师知道自己的这些皱纹……”看来这堂课只能延伸拓展跑题了,“难道老师生来就这般模样吗?我也像你们一样年轻过呀……要知道,每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都曾是十八岁的少女,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都会变成八十岁的老太婆……”

这群刚涉青春之河的富有者,他们正在可怜我这个眼角已长了皱纹的过来人,就如我面对耄耋老人时一样的怜悯哀伤。

“来,老师今年四十了,你们算一算,老师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他们赶快严肃认真地进行计算,平静中突然哄堂大笑:“那时我们还没出生呢!”

此时此地,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享用同一段时光,先来世间报到的我,脑海里清晰保留着青葱岁月里淌过的每一场风花雪月、每一份精致多姿,又怎抹得去那光滑灿烂春花般娇嫩的笑容和黑丝缎般的秀发呢?可他们不认识那时活力四射的我呀,他们更无从想象当他们也如我一样行至岁半时,他们会经历些什么、会长成什么模样,在大概差不多的想象中,未来的一切是那么美好,但只有在经历后方知现实的滋味是几样。

此刻时光于他们全是加法题,他们是多么富有呀!我也曾富有过,只是现在我已先他们完成了上帝安排的加法作业,开始要做减法题了。

害怕吗?伤心吗?

孔子说:“四十不惑”还真有点意思,想当初骄傲宣布“我十八了!”,再到闺蜜间互嘲“开始被摁下去了!”,再经历结婚生子,里外忙碌,在三十岁门坎后,开始同是天涯沦落人般互相倾吐着对岁月的害怕与恐慌:记忆力下降了,身体走样了,这病那病,这事那事……在那段时光里,仿佛走钢丝般惧怕着时光的凶残:一日光阴,脸上莫名又添了一颗斑、一道纹;一夜不留意,怎么就多了一截白发;过了一冬,为什么去年最好看的衣服已塞不下今年臃肿的肉身……患得患失中,想尽一切办法与时间争夺,甚至不惜花重本去换取一句陌生人的虚假广告:“你看起来好年轻呀!”

其实岁月知道,它刀刀留痕,谁也难逃法网。

此刻,走过四十之巅,面对一群不知天高地厚,却大发慈悲怜悯我有皱纹的人,我的心却弥勒般安宁平和,竟开始喜欢上正慢慢变老的自己。

有人说“女人四十一枝花”,有人说“女人四十烂茶渣”,我更喜欢说“女人四十一枚果”。期已过,花凋残。花房下一枚果青涩傲立,生命的轮盘重新来过,再次经历一场受岁月洗礼由绿变红,从涩到甜的行程,虽不能与花的芬芳娇艳媲美,却自有果的润泽甘甜饴然,况且是花无从知晓的别样风光。包容、成熟、稳重,奉献……直至生命终结,果肉消尽,还有一颗小小的核安然待命,假以时日,沃土里又将有自己生命的承接在冒芽,多么美好的征程。愿享受每一寸时光的馈赠,像欣喜孩子一点点长大一样,欣赏自己一点点优雅变老,成就一场美妙的夕日之旅,倘若不愿意接受安排,你又有何能耐翻出上帝的手掌心呢?

可爱的小男孩,谢谢你为我抓住的细节,我听清了你怯怯的声音:“老师,我喜欢你笑时有皱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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